第30章 梅讳霜语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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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芷兰。”
最后三个字裹着料峭春寒钉入耳膜,惊得朵朵踉跄半步。她后腰撞上美人靠时,腕间银镯与栏杆上的铜兽首相击,发出清越的颤音。这声响动惊醒了在房间里打盹的桃桃,桃桃抖动着蓬松的绒毛跃上栏杆,眼睛倒映出团团骤然回眸的眼睛。
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凤目此刻幽深如古井。
朵朵突然想起孙大奶奶望着房间角落里大木箱子的眼神——老妇人布满皱纹的眼皮半垂着,眸光却似能洞穿三界六道。
“切记。”
团团指尖掠过梅枝,方才坠落的花瓣忽地倒飞回梢头,凝成含苞待放的姿态,他唇畔笑意比月色更凉薄。
带着露水的蔷薇花瓣飘落在绵绵的发间,女孩转身时发梢扬起细碎的光尘。
想着早上的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更鼓声恰在此时穿透雨云而来,朵朵数着心跳分辨时辰。第一声闷响惊起满池锦鲤,第二声震落竹叶上的微雨,待第三声余韵散尽时,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她掌心掐出的月牙痕泛着胭脂色。
想起团团的话语,花朵朵心事重重的说道:“真是……奇怪的家伙。”
桃桃却突然竖起耳朵,东墙根那丛夜合欢正在无风自动。
朵朵顺着桃桃的视线望去,呼吸蓦地凝滞。
白日里芷兰晾晒的湘妃竹帘仍悬在月洞门前,此刻却映着无数游动的影子,最骇人的是帘角一抹鹅黄襦裙——分明是芷兰晨起时穿的衣裳样式。
“汪!”
桃桃突然厉声吠叫,惊碎了诡谲幻影。
花朵朵再定睛看时,竹帘上只余婆娑树影,仿佛方才种种皆是月光作的祟。
二更天的梆子声里,朵朵踩着青苔斑驳的石径往回走。路过芷兰居住的院子时,窗棂纸上暖黄的剪影令她驻足——芷兰正就着琉璃盏挑绣线,葱白指尖捏着银针在发间轻抿。这般稀松平常的场景,却因烛火偶然的摇曳显出几分妖异。
“朵朵可是有事情?”
屋内突然传来问询,惊得朵朵倒退半步。
“没事。”
花朵朵慌忙应声时,瞥见桃桃正朝着窗内龇牙,琥珀色瞳孔竖成两道金线。待绣鞋匆匆踏过门槛,身后忽有冰凉吐息拂过后颈,伴着芷兰带笑的低语:“夜深露重,你仔细着凉。”
朵朵僵着身子转头,只见芷兰立在廊下,杏色裙裾被夜风掀起涟漪。房间中漏出的火光竟是幽蓝色,映得芷兰眉心花钿如泣血杜鹃。更诡谲的是她发间别着的珍珠步摇——白日里分明是浑圆莹白的南海珠,此刻却变作森森白骨雕成的并蒂莲。
“没、没事……”
朵朵逃也似地穿过月洞门,直到撞上院中那株老梅才敢回望。梅枝上栖着的夜枭发出桀桀怪笑,而芷兰仍站在原地,月光为她镀上银边的身影正在慢慢虚化,宛如将熄未熄的纸灰。抱着桃桃疾步穿过游廊时,总觉得背后贴着道视线。
桃桃叼着新得的铃铛窜过月洞门,白色尾羽惊起满架蔷薇露。
花朵朵蹲在井沿搓洗衣裳,皂角沫子沾在袖口,洇出深浅不一的云纹。她望着水中倒影怔忡——涟漪里二十八年光阴不过井绳磨出的浅痕,而檐角嘲风兽鳞片上的雨渍,都比她年长百余岁。
“哗啦”水桶撞上井壁的闷响惊醒了思绪。花朵朵揉着发红的手掌,忽然看清井底沉着星子般的碎光——那是五脊六兽布阵时遗落的鳞粉,此刻正顺着青苔缓缓绘出神秘图形。
“小心!”
团团的声音裹挟着梨花香袭来。
朵朵腕间一凉,井水凝成的丝绦已将木桶托出井口。她望着少年指尖跳跃的流光,忽然明白为何孙大奶奶的织布梭总带着温度——那些绣着瑞兽的帕子,怕都是注了修为。
真的是受宠若惊,花朵朵不太明白,这个贵客怎么想起来到自己院中用膳了。
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早知道会是这样,就不在井边客气的相邀了。
暮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花状的光斑。浮尘在光束中轻盈起舞,映得厢房内暖雾氤氲。朵朵仰躺在藤编榻上,喉咙里还残留着枇杷膏的清甜,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自己喝水的动作呛得咳嗽连连,半盏茉莉花茶全泼在了衣襟前。
“咳咳咳……桃桃!快把……咳咳…….把帕子……”
话未说完,一团白影已凌空跃上榻沿。雪白的桃桃抖动着尖耳,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主人狼狈的模样。它叼来的软巾还沾着晨露的湿润,前爪按在朵朵肩头时,肉垫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
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朵朵望着在自己脸上忙碌的粉红肉垫,恍惚间竟觉这触感像是沾了桃花蜜的糯米团子。
桃桃后腿直立时不过两尺高,偏要摆出老成持重的模样,鼻尖随着擦拭动作不时蹭过她的下巴,惹得人又痒又暖。当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瞪过来时,朵朵仿佛看见三月里新抽的柳枝在风中轻颤,责备中裹着藏不住的关切。
窗外的海棠花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团团与绵绵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雨燕。
朵朵缩着脖子,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连发梢都羞得蜷曲起来。她此刻恨不得化作廊下那只正在打洞的灰兔——虽然挖洞的爪子还沾着新鲜春泥,但总好过直面这令人脚趾抓地的尴尬。
“有意思。”
斜倚朱漆立柱的团团拖着长音,腰间玉佩随轻笑晃动。他指尖还拈着半块茯苓糕,糖霜落在绣着暗纹的月白袍角。
都是些爱看人笑话的家伙。
可是又怎么样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花朵朵是敢怒而不敢言。
花朵朵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在这个修行者的世界中,两个孩子的真实年龄,会是多少哪?
“我还不知道你们究竟多少岁了?”
廊下的雨燕啁啾着掠过茜纱窗,衔来一枝半开的粉芍药跌在案头。绵绵正踮着脚往青瓷盏里添蜂蜜水,蜜蜡色的液体倒映着团团衣襟上流转的暗金云纹。他垂眸吹开茶沫时,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鸦羽般的影,说出的话语却让朵朵险些打翻手中的茶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