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砂漏栖故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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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盏与檀木桌相碰的脆响惊飞了梁间燕,惊起檐下铜铃与艾草香囊共舞。青瓷盏沿凝着的水珠坠在桌面上,洇开一朵半透明的木樨花。

朵朵僵直的手指还维持着端茶的姿势,指尖残留的温热正被竹帘筛进的晨光寸寸蚕食。她分明看见团团说这话时,窗隙漏进的阳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点点金砂,那些细碎的光斑随睫羽翕动流转,在墨玉般的瞳仁里织就星河倒影。

那抹稍纵即逝的琥珀色流光,像极了孙大奶奶藏在樟木箱底的龟甲——那些总在月圆夜会渗出松脂香的老物件,此刻竟在记忆里与少年瞳色重叠出奇异的纹路,恍若百年前凝固的月光正从他眼底苏醒。

“六……六百个春秋?”

朵朵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得如同檐角铜铃,尾音被穿堂风揉碎在雕花窗棂间。恍惚间又回到三岁那年的端午节,她趴在孙家斑驳的门槛上,青苔在石缝里洇出暗绿的云纹,指尖蹭过粗粝石面时沾了层薄薄的苔粉。当问及老人年岁时,孙大奶奶只是用龟裂的指尖点着她眉心笑道:“小朵朵的睫毛沾了柳絮。”

老妇人腕间的银镯磕在门环上,惊起一串细碎的铃音,惊得她忘了追问。

不用多问,绵绵的年岁不在几百以下,绵绵还曾经称呼自己姐姐,多么大的一个笑话。此刻她忽然想起绵绵发梢总萦绕的忍冬香,分明是经年累月浸透肌骨的气息,如同古书页间干枯的香草标本。

“在我们族中,六百岁不过是刚褪去胎毛的年纪。”

团团执壶斟茶时,衣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腕,淡青色血管在玉色肌肤下若隐若现,恍若冰层下游动的青鲤。鎏银壶嘴倾泻的水柱在空中拉出新月弧光,“就像你们人族总说'七岁看老'……”他突然顿住,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将未尽之言都藏进茶烟氤氲里,“说了你也不懂。”

茶烟袅袅中,朵朵凝视着对面两张玉雪面容。

团团执壶时小指微翘的仪态,分明带着百年沉淀的优雅。绵绵发间别着的累丝蜻蜓,薄翅在穿堂风里轻颤,振翅间会落下细碎星光。这些细节此刻忽然都有了别样意味,就像她终于看懂孙大奶奶木杖上那些蜿蜒纹路——哪里是什么雕花,分明是岁月刻下的灵脉走向。

阳光漫过花窗棂,将团团月白色的衣袍染成暖橘色。他起身时佩玉叮咚,让朵朵想起孙大奶奶木杖顶端镶嵌的蓝色晶石。老妇人总爱在夏夜里抱着木杖纳凉,说能听见星星坠落时的歌谣。此刻团团腰间玉珏相击的脆响,竟与记忆中的星落声奇妙地共鸣着,每一记清音都像是敲在年轮密布的树心上。

窗外的朝曦突然变得刺目,花朵朵眯起眼时,仿佛看见孙大奶奶正拄杖立在光影交界处,枯瘦的手掌心里躺着小香包——那是老妇人塞给她的最后念想。香囊上绣着的连理枝在日光里泛着褪色的金边,就像此刻团团转身时衣摆暗纹流转的光泽,那些金银丝线绣就的云纹正随着步履明明灭灭。

“我们都还不知道你的年岁。”

绵绵的声音吹散了记忆中的声音,少女歪头时发间珠串轻晃,细碎的光斑掠过团团袖口的星纹,恍若流星划过夜幕。

茶案上的水渍早已干涸,那只青瓷盏沿的胭脂印却愈发鲜艳,恍若初绽的杜鹃。

“二……二十八岁……”

花朵朵下意识攥紧裙裾,她突然意识到这数字在对方漫长岁月里不过弹指须臾,就像孙大奶奶曾说过的“朝生暮死的蜉蝣“。

“我还能见到那一年的她吗?”

团团忽然驻足回望,廊下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唯有声音带着山涧清泉般的凉意。他抬手扶住朱漆廊柱时,指甲在斑驳红漆上划出新月状的痕迹,碎屑簌簌落在青砖缝里,惊醒了砖隙沉睡的苔藓孢子。廊外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那道轮廓雕琢得愈发锋利。

她,谁啊?

廊外忽然卷进一阵穿堂风,吹得绵绵发间蜻蜓翅膀簌簌作响。

团团袖中滑出半截褪色的红绳,绳结上沾着经年累月的沉香屑,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像极了他此刻眼瞳中破碎的光。

团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身冰裂纹,那些细密纹路在他指腹下蜿蜒成河网,倒映着六百年前某个清晨的露水。他突然低笑一声,笑声惊醒了梁上新筑巢的春燕,扑棱棱掠过雕花横梁时,抖落几片沾着花香的绒羽。

绵绵正将茶渣倾入青瓷渣斗,蔫软的茶叶在釉面上舒展成墨色蝶翼。她发间的珠串随着动作轻响,与窗外竹影沙沙声应和成韵。少女忽然抬眼望向朵朵,瞳仁里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你知道六百个春秋要喝掉多少盏茶吗?”未等回答,她又自顾自笑起来,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多到能把整条洛河都染成碧色。”

朵朵望着案上渐渐晕开的水痕,忽然想起孙大奶奶的木杖曾在地面划出的奇异符号。那些潮湿的夏日午后,老妇人总爱用杖尖在青砖上描画,水迹干涸后留下的盐霜恰如此刻团团袖口沾着的星砂。她喉间突然泛起陈年梅子酒的酸涩,那是多年以前除夕孙大奶奶埋在石榴树下的那一坛。

团团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月白衣裾被穿堂风鼓荡如帆。他仰头望着梁间新泥未干的燕巢,后颈肌肤在逆光中透出玉质的冷白。檐角铜铃突然晃荡,惊得刚归巢的燕子又振翅而起,掠过他发梢时带起几缕散落的青丝。

团团仍立在光影交错处,指尖不知何时拈了片石榴花瓣。殷红的薄瓣在他苍白指间颤动,如同凝固的血珠将坠未坠。他忽然转头望来,眸中碎金重新聚成完整的琥珀,倒映着几百载春秋里某个刻骨铭心的黄昏:“真的还能见到吗?”

梁间燕恰在此时归巢,衔来的新泥落在茶案上,惊散了案面将干未干的水痕。团团袖中的红绳终于完全滑落,绳结末端系着的半枚玉珏撞在青砖上,发出空灵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