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他的希望(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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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学生们都在专心背书、做题,只有若乔的目光追随着柏常青。只见他在江盛身边停下,轻轻拍了拍江盛肩膀。江盛正忘我地大声背着单词:“surrender,S-U-R-R-E-N-D-E-R”,猛地一抬头,柏常青说了句“来一下”,随后江盛起身跟在柏常青身后,从教室狭窄的通道快速穿过。十七岁的江盛和柏老师一样高,但身形瘦如竹竿,细长的脖子吃力地顶着一颗大脑袋。若乔随着二人的身影向前探头,刚好可以看到走廊上两人的侧面。

两人面对面站定,柏常青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今天却十分谨慎、迟疑。他只说了三两句,江盛便低了头,他的侧影像纸一样薄,一言不发,胸口剧烈起伏。柏常青抿了抿嘴,拍了拍江盛肩膀,江盛迅速跑回教室,简单收了两本书,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教室随着江盛的进进出出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不解地看着江盛离开,面面相觑。柏常青背着手走进教室,面色依然沉重,说:“继续早读,今天语文课和明天化学课对调。”说完便转身离开。

读书声立刻又响了起来。

高三学生成熟也幼稚——对于父母的话他们可能充满了质疑和反驳,可对于柏常青的指令,他们立马执行,绝不迟疑。高三学生专注也健忘——高考之外的事对他们的吸引力只有短短数十秒,一旦受到提醒,他们的注意力便会回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上。

沈若乔是个例外,她似乎对自己现时的使命有一种本能的回避——比如,解题步骤她记不住;错题整理摘抄总是被她或主动或被动忘记。但在学习之外,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过目不忘。

整整一天,柏常青的无奈与悲伤与江盛苍白暗淡的脸都在沈若乔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恍恍忽忽熬过了早读、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西沉的太阳在争相追赶的云层中放射出橙色的光,校园迎来了一天最轻松、最美丽的时刻。

下课铃一响,若乔冲出教室,在走廊里“拦截”了正赶着去食堂吃晚饭的萧梓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问:“江盛怎么了?”

萧梓舟吓了一跳,说:“这……上了一天的课,我还没来得及问。”

“你有没有注意到,早上江盛从柏老师那儿回来,脸色又青又白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快问问呐!你跟江盛关系最好,他情况你最清楚吧!”

萧梓舟了解江盛,晨读时的景象也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关切。他看着急不可耐的沈若乔,想到初识沈家这两姐妹,一开始总是分不清,同班一年,他一直在万千相同与相似中寻找区别。今天被牵住衣袖的一瞬间,他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直到听到那颗粒感十足的声音和顿挫起伏的腔调,他才能确定,这是妹妹。

“萧公子?你在想什么啊?”若乔还在扯他的袖子。

萧梓舟迅速收回观察的目光,定了定神,说:“只能问柏老师,要不现在就去办公室看看?”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柏常青办公室,然而隔着玻璃窗看见柏常青座位上空空的,有些失望。此时物理老师李大勇走来说:“你们找柏老师?他早上去处理一个学生的事,还没回来。”

谢过李老师,若乔催促萧梓舟说:“快给柏老师打电话,你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手机呢?”

“好好好,我这就打”,萧梓舟安抚着若乔:“别着急,你看这都快上晚自习了,我们还没吃饭,往食堂走吧,边走边打电话。”萧梓舟把沈若乔往食堂方向赶。

若乔这才感到自己已饥肠辘辘,顺着萧梓舟,走向食堂。路上萧梓舟拨通了柏常青电话。

等了许久,柏老师终于接了,若乔在一旁抬头盯着萧梓舟——傍晚的灰暗与深沉笼罩着少年,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萧梓舟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一刻,她竟想到了小说《飘》里面的巴特勒先生。虽然天色又暗了一层,虽然江盛的事悬而未决,可若乔似乎觉得少了些焦虑,多了份心安,甚至觉得这是近一年来自己内心最为平静的时刻。

萧梓舟听着电话,脚步逐渐慢下来。即便在夜色下,若乔也能看到俊朗的少年面孔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凝重,那是一种在黑暗中都能觉察到的灰白。若乔心知情况不妙,直直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萧梓舟停下脚步,说:“柏老师,先不打扰您了,如果我们……如果我能做些什么,请您务必告诉我。”

挂断电话,萧梓舟转头正要开口,只见沈若乔双眼中已全无那活泼的青春之光,只有对未知事件的恐惧,他停了一停,想尽可能把事情说的简单,说:“早上江盛妈妈脑出血,被邻居送到市立医院,现在手术结束了,但没有脱离危险。”

(2)

宜田水域丰富,大江穿过将城市割裂。江河村是一个江心小岛,地形狭小、位置偏远、交通不便,还没有脱贫。

江盛是村里第一个考到宜田七中的学生,全村人都喜欢他。他是家中独子,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外出打工,一直在省城当建筑工人,长年无法归家,几年前身体重疾,好在发现得早,治疗效果不错。身体刚刚恢复,江爸爸便重返工地。江盛妈妈是家庭主妇,一个人把江盛拉扯大。对于江盛的学习她没有多大期许,只希望他有副好身板,以后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江盛学习成绩一直都好,不费力的好。江盛说,他妈妈曾打算让他读完初中就跟着爸爸一起出去打工。中考成绩公布后,村支书来到江盛家里,带了慰问金和企业捐赠的助学款,劝说江妈妈一定要让江盛继续读书。于是,江妈妈跟随江盛离开江心岛,来到宜田市,在七中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

来到七中,江盛成了最刻苦的学生。他不擅长运动,也没有兴趣爱好。他的生活除了衣食住行,其余都是读书,这是他生活与命运的全部。随着年岁渐长,家境开始成为他的心头重担。他曾在周记里写过,说自己只有通过高考才能挣到未来,但他害怕自己没有未来,他害怕自己风雨飘摇的家在高考前就塌了。

江盛人缘很好,大家了解他的家庭情况,都或多或少、明里暗里帮他。尤其是萧梓舟,他曾说,江盛打开了他的视野,是第一个真真切切在他身边,让他感受到人间疾苦、生活不易,同时又充满了希望的人。

(3)

萧梓舟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呆呆地站在南广场上,忘记了吃晚饭。沈若乔想了一想,抓过萧梓舟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说,柏常青第一时间就联系她,找到了科室主任和院长,说明了江盛家的情况。江盛妈妈病情急重,好在发现及时、抢救及时,目前各项体征趋于稳定,但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江盛在病房里有陪护床位和生活用品,用沈妈妈的职工卡吃饭。

妈妈不忘提醒若乔:“你吃饭了吗?好好吃饭,晚上专心学习!”

若乔感到全身紧张的肌肉豁然放松下来,她感到饿,感到无力。这时天已经全黑了,食堂也关了灯,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家里、宿舍、从街边的排挡或书店返回教室,准备开始晚自习。

夜色在寒冷的风中铺展开来。沈妈妈及时又乐观的消息抹去了萧梓舟脸上的愁云,他见自己和若乔杵在返回教室的人流之中,便引她一起往回走,说:“走吧,现在去街边吃点还来得及。想吃什么?鱼块饭?”

见沈若乔依然不声不响,萧梓舟也不再说话,只看着她。他想:除去外表,两姐妹确实是截然不同。如果把依乔比作初夏雨后的茉莉花,纯洁清高,若乔比作什么呢?她有时调皮率真,有时礼貌得体,此时又显得心思深沉——萧梓舟找不出哪一种花可以用来形容若乔——她似乎不是花。

这个夏天,沈若乔在“风火轮”中疲于应付、力不从心的状态被萧梓舟看在眼中,他想帮她。新专辑、新手机、英文演讲……都是他试探与帮助的方式,他希望沈若乔回到从前,回到阳光明媚中。

两个人安静地并排走着。沈若乔感到冷风穿透了她的身体,而萧梓舟在他左边,像一面高墙,让她本能地想往上靠。可她没有跟随本能,只是停了下来,抬头看眼前的教学楼——亮灯的教室像一个个明亮的小格子,里面人头攒动。她想:远远地看,教室这么小,可每一间里都真实地塞满了六十多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自己每日穿过的校门,走过的楼梯,进出的教室,包括这宽广的七中校园,一直以来作为生活背景,显得无足轻重,里,有许多个她,许多萧梓舟,许多刘伶俐,许多江盛——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一起经历着不同程度的辛苦,才得以成为这密集的“格子”里攒动的一点。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解出的每一道题,发出的每一个牢骚,背后都凝聚着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他们衣食住行的思虑和供养,对他们前程的盘算与希望。

夜晚又暗了一层,风里又多一分寒凉。沈若乔手脚冰凉、心头发紧,她忍不住透过被风吹在眼前的发丝看向萧梓舟,内心有种说不出的伤感,但她仅仅朝萧梓舟走了两步,说:“谢谢你。”

萧梓舟愣了一下,轻拍了她的肩膀,说:“走吧,吃鱼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