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原生集体(一)(1/1)

虾皮小说【www.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唯有岁月不回头》最新章节。

(1)

十天假期过得很快。沈若乔把各科老师下发的练习试卷被装订成册,捏在手里,像极了一大张厚厚的鞋底子。她剩一半没有完成,主要是物理。她知道这是写不完的,对自己反而不再施压,索性在假期最后一天一早就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了“金融危机”。

网络上的信息铺天盖地,说理的、叙事的、渲染的、威胁的信息目迷五色。一个个专业术语让若乔感到自己像个文盲,第一次感受每个字都认识却看不懂意思的苦恼。但有一个数字让她印象深刻:四万亿。

四万亿,这到底是多少钱?以红一百来数,得是多少张?我们家房子堆得下吗?“放水”四万亿又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放?又要放去哪儿?若乔感到脑袋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比物理题还难,但却更让她感到有兴趣。

宜田市区只有三五家银行网点,铁门、保安、运钞车和傲慢的员工——这是若乔对“金融”唯一的印象,神秘又骄傲。她对钱的了解,也仅局限在自己每日接触的零花钱、父母对工资的谈论以及偶尔在银行看到的百元大钞。她没想到,原来在可见的银行之外,在可见的钞票之外,还有更大、更密集却又不知其形态的“钱”。

(2)

沈依乔用了半天时间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扔掉了大堆理科练习册和考卷。剩下的大多数时间,她看闲书、写日记,偶尔用电脑浏览QQ空间。

突然“无事可做”,沈依乔最初有些不习惯,但仅仅一天后,她便开始沉浸在这种漫无目的、无拘无束的空闲感之中。她坐在卧室窗下,任由思绪生起、流转、消灭。她回味自己的决定,也憧憬高三开始。她更加明确地发现,曾经牵绊自己的所谓学习理科的优越感,与身心自由相比,丝毫不值得在意。

她转头看向若乔的书桌,偶然在杂乱的纸笔之间看到一个连着耳机线的黑色播放器——那是萧梓舟的iPod——这几天若乔埋头做题时一直带着耳机,原来是在听这里头的歌。依乔想起来,那日萧梓舟说要“灌”几首爵士乐,让若乔在安静的地方听。

依乔发现自己心里有些酸楚。原来,转学文科、重获自由是有代价的。在教学楼转角走向理科班有没有优越感不重要,但走向理科5班就是走向萧梓舟,就是走向柏老师带领的一群让她感到友好、快乐的同学们,这些,随着她放弃理科,也被一同放弃了。

(3)

宜田是个人口大市,下辖一区五县,每年约有四万多人参加中考,计划内招生约八百人。为了充实收入来源,五年前七中开始进行计划外招生,即“扩招”。在这个政策下,未达到录取分数线的学生或是异地考生,每人每年额外支付三千元“学籍费”,即可成为七中学子,与计划内学生同享七中优质的教育资源。最初,计划外名额每年设立一百名,而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家长们为了将孩子送进七中,动用的关系几乎覆盖了整个宜田市政机构。第二年七中计划外名额放开至一百五十名,第三年扩充到两百名。就这样,七中汇集了形形色色的学生,覆盖了宜田各式各样的家庭样貌,理(5)班是一个缩影。

班里大部分学生出身普通工薪家庭,认真努力、成绩不错。一小部分人如萧梓舟、章晓菀、张致,成绩优异、特长鲜明,“尖子生”光环让他们在高中的起点就已和众人拉开差距,成为榜样。另外一部分如王向天、陈方圆、丁有仁——爸爸开工厂、舅舅当局长、或爷爷曾是老市长——总之他们本没有考上七中,但家中有人将他们托举,他们的生活中唯一的烦恼就是读书。还有一部分如刘伶俐、李群超、王爱娣、江盛——他们来自乡镇,有的是村里第一个考进宜田七中的女孩子;有的差点放弃中考随亲戚去南方打工;有的为了节约伙食费,午饭只吃一个肉包子;有的在课外还要帮陪读的奶奶回收塑料瓶......这些来自宜田四面八方的孩子,坦诚地表达自己、努力地塑造自己,面对学习和生活,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却都流露着真诚与纯洁。

班主任柏常青三十岁,书生面孔却不失棱角,金丝眼睛反射着清爽冷光。他生于宜田市郊农村,毕业于省立师范大学,大四时来到七中实习被留用。他不苟言笑,上课却旁征博引、主线明确;管理班级事无巨细、轻重分明。工作近十年,他成家立业,评上了高级职称、带出过高考状元,成了七中乃至整个宜田市的明星教师。

(4)

陈方圆,抢篮板技术佳,外号“板王”。他的经典之问是:“这书非读不可吗?我以后能干点不需要读书的不行吗?”中考后,他根本无意进入宜田七中参加不适合他的竞争,但他有个舅舅在教育局,帮他申请到了计划外学籍,还进了柏常青的班。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被“硬塞”到七中的。他主动和柏常青说,自己个子高、视力好,想坐班级最后一排。柏常青知道,陈方圆是希望自己上课睡觉时无人打扰,便把他安排坐在数学课代表刘小波、物理课代表薛志翔中间。这两位课代表喜欢举手发言,陈方圆也就此睡不着了。

“板王”是个热心肠。高一时,沈若乔下楼踩空伤了脚踝,被同学们搀扶到座位上,陈方圆正拿着球准备去体育场,见状立刻返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花里胡哨的玻璃瓶子,递给若乔,说:“快用这个,你带回家用,哪儿肿往哪儿抹,一天三次,包你三天内健步如飞!”

沈若乔接过瓶子,见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印着几个繁体字——“南洋跌打油”,陈方圆见她迟疑,着急地说:“我不会害你的!我打球经常伤脚,用这个第二天就能上场。你这脚得赶快用!”

球友张楠跑过来说:“哇!沈若乔,你面子大!这药油是‘板王’他爸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一瓶值大几百。我上次打球撞了膝盖,找他要这个抹一抹他还舍不得呢!”

陈方圆没有吹牛。药油用了三天,沈若乔果真恢复如常,能跳能跑了。

班里陈方圆这样的人只占少数,更多的是稍显沉默的大多数。

王爱娣和刘伶俐从同一个村考进七中,住同一个寝室,坐同一桌。王爱娣害羞,说话声音颤抖,上课发言脸会涨得通红。刘伶俐冷漠,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主动和旁人说话。印象中,沈若乔直到高一期中考试结束,才和她二人有直接交流。

那天课间,沈若乔从洗手间回到教室,发现王爱娣和刘伶利站在她座位旁,见她回来,王爱娣连忙拉了拉刘伶利的袖子,刘伶利看了眼沈若乔,又看了眼王爱娣,开口说:“沈……若乔,你能……我们想借你英语试卷看看……”

一旁的王爱娣连忙小声补充:“我们错了好多题,想看看你的……我们保证就看一节自习课,马上还。”说完,她的脸又红了。

期中考试成绩刚公布,各科试卷也刚下发,沈若乔考了一百四十三分,作文得了满分。她伸手从桌上抄起英语书,把夹在里面的试卷抽出来,递给王爱娣说:“当然可以。”

王爱娣接过来打开试卷看着上面的成绩,不禁“哇”了一声,马上收起来,说谢谢。

后来二人常向沈若乔借英语试卷和笔记,渐渐熟悉起来,三人还组队完成了期末英语情景短剧表演。后来沈若乔问刘伶利说:“你是个能说会道的,怎么不爱搭理人呢?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讨厌我,不知道哪儿得罪了你。”

刘伶利说:“我和我妈刚进城的时候,总是被人冷眼看。我妈在厂里打工,也受人欺负。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城里。但我妈说,考上七中不容易,一定要来,而且要在城里待下去。我不想被受人冷眼,所以干脆少和人接触。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城里人’。”

王爱娣物理成绩一般,本想在选文科,但她看与自己情形类似沈若乔学理科,便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