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老槐樹與天運槐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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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风浪。故而被朝廷派驻此地的窑务督造官,无疑就是戏本上的那种青天大老爷,在历史上数十位督造官中,又以上任督造官宋大人,最得民心。宋大人不像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宋大人不但没有躲在官署,修身养气,也没有闭门谢客,一心在书斋治学。

而是对官窑瓷器的烧造事宜,事必躬亲,简直比匠户窑工更像是乡野百姓。十余年间,这位原本满身书卷气的宋大人,肌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平日里装束与庄稼汉无异,待人接物,从无架子,只可惜小镇龙窑烧造而出的御用瓷器。

无论是釉色品相,还是大器小件的形制,始终不尽如人意。准确说来,比起以往水准,甚至还要稍逊一筹,让老窑头们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大概朝廷那边觉得兢兢业业的宋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其调回京城的吏部敕令文书上,好歹得了个良的考评。

宋大人在返京之前,竟然千金散尽,出资建造了一座廊桥,后来发现宋大人离去车队当中,没有捎带某个孩子后,小镇几个大姓门庭便恍然大悟。

可以说,宋大人与小镇积攒下过一份不俗的香火情,加上现任督造官的刻意照拂,少年宋集薪这些年在小镇的生活,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如今改名为稚圭的丫鬟,关于她的身世来历,众说纷纭,住在泥瓶巷的当地人,说是一个鹅毛大雪的冬天,有个外地女孩沿路乞讨至此,昏死在宋集薪家的院门口。

如果不是有人发现的早,就要去阎王爷那边转世投胎了。官署那边做杂事的老人,有另外的说法,信誓旦旦说是宋大人早年让人从别地买下的孤儿,为的就是给私生子宋集薪物色一个知冷暖的体己人,弥补一下父子不得相认的亏欠。

不管如何,婢女被少年取名为稚圭后,算是彻底坐实了两人的父子关系。

因为小镇大族豪绅都晓得,宋大人最钟情于一方砚台,便刻有「稚圭」二字。

宋集薪回过神,笑脸灿烂起来,“不知为何,想起那只死皮赖脸的四脚蛇了,稚圭你想啊,我都把它摔到陈平安的院子了,它依然要往咱们家窜,你说陈平安的狗窝,得是多么不遭人待见,才会寒酸到连一条小蛇都不愿意进去?”

婢女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有些事,也讲缘分的吧?”

宋集薪伸出大拇指,开怀道:“正是这个道理!他陈平安就是个缘浅福薄之人,能活着就知足吧哈哈。”

她没有说话。

宋集薪皱着眉头,双手抱胸,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道:“咱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小镇了,可这屋里头的那些个宝贝玩意儿都交给那陈平安照看着,他……他该不会趁着咱不在的时候监守自盗吧?”

一旁的婢女听到自家公子这番言语,不禁轻声说道:“公子,依奴婢看呐,应当不至于如此吧?那陈平安平日里瞧着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呢。”

宋集薪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婢女,嘴角微微上扬,略带戏谑地笑道:“哟呵,稚圭呀,连‘监守自盗’这么文绉绉的词儿你都晓得啥意思啦?不简单嘛!”

婢女眨了眨她那双犹如秋水般清澈动人、又似繁星般明亮闪烁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回应道:“公子莫要取笑婢子了,难不成这四个字还能有别的什么深意吗?婢子不过就是照着字面上理解罢了。”

宋集薪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止住笑声,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之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向往之色,缓缓开口说道:“我可是听说啊,京城那个繁华之地,那里的藏书多得简直数都数不清!恐怕比咱们这座小镇上所有的花草树木加起来还要多出好几倍哩!”

就在这一刹那间,只见那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诸位客官啊,如今这世间虽说已经没有了传说中的真龙,但龙之从属,像是蛟、虬、螭这些,却依然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存活于世呢!说不定呀......”说到此处,老人忽然狡黠一笑,故意卖起了关子。然而,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台下的听众们似乎对此毫无反应,一个个都面无表情,丝毫不懂如何捧场助兴。无奈之下,老人只好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道:“说不定它们就藏匿在咱们周围,而道教的那些神仙则将此称为‘潜龙在渊’呐!”

此刻,坐在人群之中的宋集薪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或许是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太过平淡无奇,又或者是他早已听过类似的说辞,所以显得兴致缺缺。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飘落下一片嫩绿的槐叶,宛如翡翠般青翠欲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宋集薪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精准地抓住了这片树叶。紧接着,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叶柄,缓缓拧转起来。那片槐叶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地转动着,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绿色蝴蝶。

心中盘算着要再去城东门讨债一次的那位少年,此刻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行。当他逐渐靠近那棵古老而高大的槐树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纷纷扬扬飘落的槐叶所吸引。只见那些翠绿的叶片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轻盈地舞动着身姿缓缓落下。

然而,少年并未因此驻足观赏这美丽的景象太久。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同时伸出右手,试图接住其中一片正在下落的槐叶。可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叶子的瞬间,忽然一阵轻柔的清风吹过,原本看似近在咫尺的槐叶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从他的手边轻轻滑落。

见此情形,这位身着草鞋、身形矫健的少年并没有轻易放弃。他迅速向左横移一步,企图拦住那片继续下落的槐叶。可谁知那片调皮的树叶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一个旋儿后,再次避开了少年伸出去的手。

尽管如此,少年依旧不肯死心。他灵活地辗转腾挪,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姿势,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抓住那片似乎总与他捉迷藏的槐叶。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最终还是未能如愿以偿。眼看着槐叶飘落到地上,少年陈平安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从旁边匆匆走过。这个青衫少年显然是从乡塾逃课出来玩耍的,他一边走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显得格外愉悦。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与陈平安擦肩而过之际,一片小小的槐叶悄然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而这位沉浸在自己欢乐世界中的青衫少年对此浑然不觉,仍旧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远处算命摊子那边,年轻道人闭目养神,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我去你麻的天运无后薄。艹”

本章寫與貳零貳肆年拾貳月肆日正午拾叁點整。

——朱顏斂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