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贾诚喝酒孳生是非 芝凤探亲体恤血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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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家里人皆被吵醒。那李民勤三步作两步来到小女房内。只见女儿女婿撕扯一处,却是女儿被打,又疼又气,上前一把拉住贾诚,狠狠责骂他:“你哪里像个男人,拳手不放在田间地头,倒是落在自家老婆的身上!隔三岔五喝了酒就这样吵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紧跟着,李芝媛之母佟香莲摇摇地来了,一面唉声叹气,一面责怪贾诚耍酒疯。佟香莲是童养媳出身,后嫁入李家。当时李家仅父子二人。那李家老爹素来容不得妇人一旁说话,况且她又未曾为李家生下一男,故她一度遭受嫌弃与打骂。好在李民勤顾及夫妻之情,屡次以自身接住老父亲的打砸。逐渐地,李家老爹明白过来儿子的苦心,便不再打骂儿媳,却不喜她擅自说话。如今李家老爹已亡故几年了,她这才有了言语权。

贾诚一见这阵势,愈加冒火,心想:“才有人在我跟前说你砍了几棵大树卖了,你告诉皆不告诉我一声。你是把大树砍了卖了,可山上的小树一下子是长不大的。等以后临到自己是一家之主的时候,山头上就没一棵像样的大树了,村上人会怎么看我,怎么讲我,我哪有一点点面子!”想到这,便把怨气全撒在李芝媛身上,便挣脱李民勤下了床,抡拳又打她。李民勤见他这般放肆,气急败坏中也失去理智,跟贾诚扭打在一起,似一山两虎斗。佟香莲母女惊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了。

正在这时,贾诚的儿子贾世玉走上前,猛地拽住他胳膊,使劲往旁侧一拉,又顺手往旁侧一推。那贾诚欲挣脱儿子的拉拽,却不能够,因此挨了岳父一耳光,当即恼羞成怒,发疯地端起房内的猎枪,将枪口抵在儿子胸口上,欲扣动扳机。顿时,李家人吓得魂不附体,又惊慌无措,生怕他开枪,射出铁沙子。

那佟香莲见孙子命悬一线,又不敢上前阻止,只得苦苦哀求贾诚,一迭声哭道:“伢呀,不能开枪!不能开枪嗳!我求你了!我求你了!皆是我的错!我的错!……”

一声接一声的哀求哭泣令贾诚眼眶蓄泪,他见儿子惊恐万分,胸中一阵酸楚,心想:“我可怜你跟我姓贾,得不到待见,所以一直对你格外疼爱和看重。想不到今朝晚上你竟然拉反架!没意思,没意思。”想罢,贾诚放下用以打麂子野猪的猎枪,沧然离家而去。原来,这贾世玉是家中老二,出生起便随了父姓。当年,李芝媛身怀六甲从田间地头归来,身倦睡去。忽见自己正在羊肠小道上,迎面走来两位古怪人:一个癞头赤脚僧人,另一个跛腿蓬头道人,紧盯她不放,吓得她慌忙侧身让路。他二人且行且谈论。僧人说:“前世蠢物幻化成通灵宝玉,人衔之出世。今生他愿投胎寒门,了却功名与姻缘之憾。当下我变他为一粒黑痣,隐于浓眉之中。至于其她业障人等是否下世再走一遭,自便吧。”道人说:“眉目之间,任他去体会万万人之上、万万人之中、万万人之下的易代同人、易地同事之相容搏击。”

李芝媛不敢挪步,原地目送他二人离去。哪知僧人突然转身,扬手将一块巨石抛向她。道人一旁高声说:“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惊得她魂不附体,双腿似灌铅举步无力,不由得喊叫起来,便从梦中醒来,身下羊水流淌而出。不多时,贾世玉出世了。小时候,贾世玉与村野孩童无异,捉泥鳅、抓河鱼、采野果、放耕牛。不同之处是自出生便陷入父亲与祖父、父亲与母亲的矛盾之中。那李民勤一生膝下无男儿,常引以为憾,又倍觉在村人跟前矮了三分,被人耻笑了去。因此,当李芝媛头胎生下男婴时,他既乐不可支又扬眉吐气,抱起襁褓中刚出世的男婴看了又看、笑了又笑,心想:“从今往后,我李家后继有人了!”自此,他对长孙格外疼爱,喜形于色。李芝媛对长子也是格外溺爱,有求必应。两三年之后,临到贾世玉出生,李民勤已没了初时的激动。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有了,便也平常起来。虽喻之不切,情理基本相同。再者李芝媛动辄说一些“你养你姓贾的儿子去。”之类的话语。自然,贾诚心生不悦,认为岳父宠溺李姓长孙,却不把贾姓孙子放在眼内。又加上同村人煽风点火,在他跟前说些“你说话又不作数”的话,便针锋相对,无事便携小儿到处闲逛,不过问家里的事情,以示对贾姓儿子的关爱与对岳父的不满。却不曾料到,李芝媛果真就他之行为,怨恨父母为何不嫁了自己,倒叫她费尽心思支撑门户。倘若嫁了出去,家中一切会由公婆与丈夫尽心打理,自己无需苦做农事了。因她不满父亲安排的姻缘,又恨未遇良人,故此她心中郁结了一段怨气,总不能释怀,与贾诚不是今日为此争吵,就是明日为那打闹。这贾世玉渐渐长大,以此为羞耻,常沉默寡言,心思独重。不料,今日家里又吵闹起来,将他吵醒。他恨恨地侧耳听着东头房中的动静,不久便感到不妙,忙跳下床,疾步跨入父母房内。只见父亲竟然对祖父动起手,气急之中便推了父亲一把。

家人见贾诚离家,不便拦住他,只能沉闷中各自回房。那李芝媛也含泪睡去。次日一早,贾世玉携瓶装腌菜去了学校。此时他正读初中,平日寄住校内,每隔一星期回家取腌白菜、腌萝卜,如此解决每日的吃菜问题。这次他因菜瓶摔碎提前回家补充腌菜。李家父女似无事发生,吃罢早饭去地里收割油菜了。

这一日,佟香莲在家中收拾碗筷,将吃剩的米饭盛入白铁锅中,再放进火桶中捂着。又用洗碗、洗锅水与菜叶就米汤烧了一锅猪食,又洗了灶台抹布,挂在檐下竹竿上晾晒。那几块抹布鸡零狗碎又牵挂多长,有从纱线衣上剪的,有从绿球衫上剪的,也有从红涤纶褂子上剪的。

就在那时,她听见大女一声喊“姆妈!”转身一看,果真是她,人已走到她跟前。这大女姓名李芝凤,娇小身材,白净鹅蛋脸,短发大卷,身着素花绵绸。她人虽至中年,却自有一番城里人整洁讲究的风貌。原来,当年启红乡各村应乡里号召,组织村民演唱地方黄梅戏以闹新春。一时间,小村子挨个喧闹起来,吹拉弹唱、人欢马叫。其中王家村有个叫王永贵的小伙,随临时戏班走村串户、搭台唱戏。当时凤凰村也有姑娘加入活动,搬桌椅抬锣鼓听《对花》,李芝凤也在其间。如此机缘下,她被他一眼看中。不多日,王永贵求父母请媒婆提了半斤红糖上门提亲。那李民勤要为大女招亲,不肯答应。而王家又不愿儿子入赘李家。两家僵持不下了数月。偏这时,王永贵应征成功,不日将参军去了。这王家急了,担心儿子退伍归来,姻缘会因年龄偏大而耽误了,便让媒人传话催婚。李民勤先是不愿,后经不住王永贵一日亲自登门几次,私下又约见女儿。而女儿正值情窦初开,心早已暗属,非他莫嫁,又在她母亲跟前频露出嫁之意。如此里外一纠缠,李民勤想到自己还有一女,便松了口,应下王家。因仓促,李家来不及置办嫁妆,便将她匆匆嫁出门去。数年之后,李家陆续为她置办了家具,一应俱全,皆是在家里请木匠打制。等到油漆干透,再拉至启红乡车站,搬抬到客车顶蓬货架上,直达莲花城。因李芝凤事先向班线司机打过招呼,故娘家捎来物品十分便利。这是后话暂不提。完婚后第二日,王永贵舍李芝凤入征而去。在王家,王永贵是幺儿,上有哥哥四个,皆已成家。临到李芝凤嫁进门,王家父母本不愿分家让她独过,怎奈众儿媳心生不满。结婚满月后,只好叫她另开灶台单过。那李芝凤虽是大女,但未嫁时也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如今猛地一人独自过活,不免透出不适与弱势。众妯娌见她孤身,皆趁机恃强欺弱,经常顺走她家屋后的柴禾。她又说不过她们,只能吞下哑巴苦,将万般委屈化为夜深人静之时枕上的泪珠,一为思念丈夫;二为大集体劳动所得的粮食有限,她分抢不过众妯娌,肚腹时常挨饿。她父亲得知她的处境后,自此,便不顾山高路远,俭省自家,挑送柴禾与口粮给女儿,只期待女婿早日退伍归来。哪知世事无常。王永贵入伍一年后竟要离弃李芝凤,因此她哭哭啼啼地回到娘家。那李民勤岂肯善罢甘休,当即携女儿去王家理论。王家父母怕事情闹大,便一纸书信将儿子唤归,这才让他回心转意,不久便生下一女。几年之后,李芝凤随了军,有了非农户口,又生下一男。数年后随丈夫转业回至莲花城,成为单位上的人,在当时最吃香的客运司工作,渐地自将傲骄之心端起。从部队回到地方后,李芝凤逢年过节必提前去娘家婆家看望,在娘家住一宿,再去婆家。娘家和婆家之间隔着两座大山。

李芝凤走到母亲跟前,说:“姆妈,端午节快到了,我家来看看你。”

佟香莲笑说:“你家来了!中午了嗳,我烧点给你吃吃。”她见大女回来,自是欢喜不过,忙进灶屋,用旧瓢把猪食水从锅里打出,倒入两个木桶内,又向桶里倒了两小瓢糠,用小瓢搅了搅,然后揭了水缸的半边木盖,舀了一水瓢水,洗了锅。这才又重舀了一水瓢水,坐了灶门口的矮木凳,抓了几大把松针枝,点了塞入灶洞锅底,拣了数根细柴搁在火上,小柴禾遇松毛火呼呼地燃烧起来。

李芝凤将看节礼品全搁在母亲房中后,来到灶房。只见娘家一如既往仅老母亲一人在家,摇晃着瘦小身躯,脚踩旧时包裹的三寸金莲,忙前忙后,心里不免心疼了一阵。

不多时,佟香莲将大碗咸油味炒米泡荷包蛋递到李芝凤手上,要她趁热吃下。这时母女二人才闲下,于堂屋桌边相对而坐。李芝凤一面细嚼慢咽,一面轻言细语又习惯地问:“姆妈,大大呢。”佟香莲说:“你大大到启红中学送柴送米去了。”李芝凤皱皱眉,说:“贾诚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喊他挑去!他伢妹上学,这种事情他不去还要大大去!”佟香莲抿嘴长叹了一声,说:“讲是这么讲,哪里指望得上他。他就跟像野伢一样嗳,是下班也不归家的人。只要他喝酒家来,不发酒疯就好得很了。”

李芝凤问:“他又在家中吵莫事了?”佟香莲见问,便将那晚贾诚喝酒离家一事告诉了她。因素来对贾诚不满,如今又听到他跟父亲动手,心中愈加憎恶他,自恨父亲看走眼,觅得这等只传宗接代的货色;又怜悯父亲招婿之心,年近七旬仍病中跪砍山柴。

李芝凤又恨恨地说:“走了好,死在外面更好,反正他又不顾家,家里头有他像没他一样。”

佟香莲说:“那个时候他来我们家,一身衣裳又破又烂又脏,我们讲他没家无人管,才会那个样子。哪晓地他有家了,还是邋遢不爱干净,像个野伢。花钱大手大脚,从不顾家里伢妹皆在念书,皆在用钱的时候。家里头的事他也不晓地去做,就晓地一天到晚蹲在外头,家里头哪看得到他人影子。可怜你妹和你大大,苦做苦省。”便将家中难事七七八八地絮叨出来。

李芝凤见母亲哀声叹气,为家操碎心,便又安慰说:“再过几年,等伢妹们长大了,妹子就出头了。到时候,他不走,叫伢妹把他撵走去。”随即又转移话题与母亲聊述了一番。原来,李家的孩子皆在上学。老大李世圭随的母姓,是家中继承香火之人,正读高中。因高中学校远在他乡,一切学校用度直接用钱去买,他又好跟城里同学玩耍,故他的花费较大。老二贾世玉和老三贾华红在本乡中学寄读,一个读初三,另一个念初一。因贾华红是女孩,李家无所谓她的姓氏,故此也随了贾姓。因目前家里穷困,故李民勤不时挑柴担米送给中学,抵销孙子孙女的饭食用度。因不能及时缴纳学费,又望到家里贫穷,自己也不好读书,贾华红渐起辍学心思,终不念书了。这是后话。

李民勤从学校归来,见到大女甚是高兴,又见日头不大,忙拿屋檐下的耙子去翻油菜籽,又让她坐了门槛台阶上的方凳。李芝凤见父亲身体渐已佝偻,心中难过一阵,一面看他翻门前斗垫上的菜籽,一面听他说话:“今年油菜长得不错,一百斤菜籽恐怕能榨到三十二斤香油。你家里香油没有了,就来装新油家去。”李芝凤说:“上回带家去的香油还有,暂时不要。”李民勤翻罢油菜,将几个箩筐收了,又拾出几个蛇皮袋,不日装了菜籽好送去榨油。他一面忙,一面又将作坊榨油换油等闲事告诉女儿。

约摸下午两点时分,李芝媛从地里种菜归来吃午饭。她见到姐姐便知她给父母看节来了。佟香莲揭了盖垫,从火桶中取出米饭、老菜苔,又从碗柜端出一碟咸鱼,两碟腌菜,一家四口围桌吃午饭。李民勤对大女说:“妹嗳,我那天在村上碰到小伢班主任了,我就问他小伢成绩怎么样,他讲小伢成绩不错,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可家里头已经有一个念高中了,再要是他也念高中的话,那家里头负担两个人真是负担不起了嗳。”

李芝凤说:“正月我们来不是讲了嘛,考中专,一出来就工作,一样的。再讲了,考大学出来不也就是为了一个工作。把一个人考中专走了,家里头负担也轻些个。”

李民勤说:“我是跟小伢讲了,念个中专有个饭碗就照了。他也同意了。小贾开始还不大愿意嗳,讲不把小伢上高中,可惜了。”

李芝凤“哼”了一声,说:“可惜?他倒是不管不问,用嘴讲讲。”

李芝媛咽下一口饭,说:“他晓地莫事。大伢念高中,小伢也念高中,哪有许多钱供。那天他讲的时候,我就问他‘钱呢?跟我姓的念书我拿钱,跟你姓的念书你拿钱,他不则声了。’说到这里,他们又谈了贾诚一回。饭后,一家人又各自忙碌。李芝凤宾客般闲静。

傍晚,贾诚从单位归来,他早出晚归,午间在单位食堂用餐。及至门口望见了她,她先他说了声“小姨夫家来了。”他也淡然应了声“姐姐来了。”他二人便无话可说了。李芝凤一旁冷眼打量着妹婿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在门外掏了片刻耳朵,将掏勺里的耳屎不断地在裤腿上拭去,内心更看低了他几分。

一宿无话。次日,便离开娘家去往婆家了。公婆见她上门看节,自是十分高兴,以儿子为傲,收下端午节礼物。

李芝凤回到莲花城家中,先洗漱了一番,又将晚饭等家务诸事忙了回。傍晚,李芝凤的一双儿女放学陆续归来,王永贵也下班回到家里。晚饭桌上,他夫妻二人边吃边聊,李芝凤便把贾诚说了说。家中人早已得知他事无数回了,自是随了她的看法—李家遇人不淑。饭后,因念及侄儿侄女皆在念书,家中拮据,便又把自家半旧不穿的衣服打包,下回带给娘家人穿,恨不能他们一夜间长大成人,将贾诚撵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