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雕光映尘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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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攀上歇山顶飞檐的鸱吻时,青铜鹤形灯盏的修长颈项在青砖地面投下斜长的影子,如同墨笔在洒金宣纸上拖曳的尾锋。花朵朵握着浸过沉香的软布,指尖抚过白玉麒麟的鳞甲,玉质在晨光里泛着羊脂般的柔光,竟让她想起幼时邻家新妇陪嫁的凝脂罐——那罐口残留的膏体也是这般温润,总粘着几缕新妇乌檀似的发丝。当布帛擦过兽瞳镶嵌的黑曜石,两点幽光忽如深潭落星般流转,惊得她倒退半步,后腰撞在黄杨木雕的押鱼尾鳍上,雕工嶙峋的鳞片隔着薄衫硌得生疼。
“当心些!“
芷兰的呵斥混着吐葡萄籽的轻响从月洞门传来。她斜倚着錾刻缠枝莲纹的紫檀门框,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正将颗水晶提子捏得汁水淋漓,罗衫的广袖滑落,露出腕间三寸宽的累丝嵌宝金钏。晨风掠过她鬓角垂落的珍珠步摇,细碎珠光在雕花门楣上跃动如星,
“这尊獬豸像用的可是天山冰玉,去年西域商队走了八个月才运来的,若是磕碰了,把你那身粗布衣裳当了也抵不起半片鳞。”
花朵朵连忙转身赔礼,发梢扫过竹编大象的蒲叶耳,细篾在晨光中泛着檀木般的暗红光泽。她鼻尖忽然嗅到若有若无的柏树清香,这才发现每根竹篾都浸过松脂,纹理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箔。晨光透过篾片间隙,在地面洒下细密的金网,晃得她眯起眼,恍惚看见幼时在苇席上编织蝈蝈笼的光景——那时母亲总说篾条要浸过桐油才经久,却不似这般奢贵。
擦拭石狮时,粗粝的岩粒勾住棉布纤维,发出沙沙的细响。她注意到狮爪缝隙里嵌着几粒朱砂,随着擦拭动作簌簌落在青金石雕琢的莲台座上,像凝固的血珠。正待俯身细看,厢房窗纸突然扑棱作响,原是只翠鸟误撞了雕花棂格,却惊得她打翻了缠枝牡丹纹铜盆,水渍在青砖地上蜿蜒成奇异的藤蔓。
“慌什么?“
芷兰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腰间禁步的玉环随着步伐发出清越的撞击声,裙裾扫过台阶时露出鞋尖缀的东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指尖抚过竹鹿的犄角,蔻丹与银丝缠就的米粒铃铛相映成趣,“竹鹿要顺着纹理擦,竹鹤要用沉水擦,若是刮花了篾片……”尾音消融在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眼尾扫过少女发红的耳尖。
花朵朵蹲在竹鹿旁擦拭时,发现每根鹿角末梢都用银丝缠着米粒大的铃铛。风过回廊时,铃铛却寂静无声。她望着鹿眼镶嵌的琉璃珠,恍惚觉得瞳孔纹路比方才多出几道涟漪,待要凑近细看,琉璃表面忽然映出芷兰阴晴不定的脸——那惯常含讥带讽的眉眼此刻绷得极紧,仿佛窥见了什么不该现世之物。
“对着死物倒是殷勤。”
芷兰冷笑道,腕间的虾须镯滑到小臂,露出圈淡粉的旧疤,形状酷似被利齿咬过的痕迹。她忽然伸手拂去竹象耳畔的尘埃,指尖在篾片接缝处微妙地停顿,“记着,琅玕榭的规矩——“话音被穿堂风卷碎,只余禁步玉环相击的泠泠清响。
擦洗竹鹤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篾片刮过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发现这些篾条并非简单的直纹,每根都带着螺旋状的暗纹,在暖黄光晕里流转出琥珀色的光泽。当擦拭到鹤颈时,一根篾片突然弹起,露出中空的竹腔——里头竟藏着片鱼鳞状的银箔,边缘还粘着干涸的松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
她正要细看,夜风忽然送来薄荷的清凉气息,混着艾草燃烧的焦香,在渐起的虫鸣声里交织成奇异的味道。这让她想起幼时在药铺见过的百子柜,每个抽屉里都藏着不同的草木精魂。
正恍惚间,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芷兰提着盏六棱宫灯走来,灯芯燃着罕见的蓝焰,在夜色中投下幽冷的光晕,映得她眉间花钿宛如寒星。
“押鱼要逆着篾纹擦拭,“芷兰说着,突然掐碎颗杨梅,殷红汁液顺着指缝滴在青砖缝里,渗进石隙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将染着蔻丹的指尖在花朵朵袖口蹭了蹭,留下道暗红的痕迹,“若是刮出毛刺……”尾音悬在夜风里,像柄将落未落的薄刃,“以后就只能回顾回顾天水城的日子了。”
花朵朵垂首称是,瞥见对方裙下露出的翘头履,鞋面绣着的金线孔雀正睁着玛瑙嵌就的眼,仿佛在暗处窥视。
天穹边缘的橘红色霞光正在被靛青色吞噬,像是有人将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在云絮织就的绢帛上。墙上悬挂的青铜铃铛突然集体轻晃,惊得朵朵后退半步,这才想起小哥说过,天水城的日落总在七声铃响里完成。此刻第三声铃音刚歇,檐角的琉璃瓦便褪去了最后一丝暖色,星星如同被银针刺破的素纱灯笼,瞬息间漏出万千光点。
当最后一道暮光掠过东墙的宝相花纹砖雕,花朵朵终于擦到那对黄杨木雕的比翼鸟。指尖抚过翅羽时,木纹竟传来细微的颤动,仿佛里头藏着无数沉睡的春蚕。她凑近观察鸟喙交缠处,发现接缝里卡着片鱼鳞状的银箔,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与竹鹤腔内那枚别无二致。
更鼓漫过院墙时,井台边的青苔已吸饱了暮露。花朵朵蹲身汲水的动作牵动腰间酸痛的肌肉,轱辘转动的吱呀声惊醒了井底沉睡的月影。桃桃忽然冲着西南假山低吠,惊得爬山虎叶片簌簌作响,那株百年老槐的枝桠在暮色中舒展如鬼手,枝头悬着的花灯被晚风鼓动,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恍若无数振翅欲飞的银蛾。
花朵朵看着这些灵兽,笑了。
竹鹿琉璃眸中的涟漪此刻凝成漩涡,黄杨木鸟的颤翅幅度渐剧,连石狮爪间的朱砂都泛起潮红。
为什么觉得这些灵兽,也笑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