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幽庭隐胎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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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老嬷嬷提着纱灯,灯纱上洇开的烛泪宛如凝固的血珠。转过月洞门时,青娥的披帛勾住了门边垂丝海棠,扯落的花瓣飘进灯罩,在热浪中蜷成焦黄的蝶。
君不见突然驻足,玄色袍角扫过石阶上青苔,惊醒了蜷在芭蕉叶下的金龟子。
“这株罗汉松倒是生得奇峻。”君不见抚过遒劲的树干,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香灰。青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枝桠间悬着数十个绛色锦囊,夜风掠过时发出碎玉相击的清响——原是每个锦囊都系着银铃。
贵夫人便是踏着这样的清音而来。石榴裙摆扫过鹅卵石小径,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发间的累丝金凤衔着东珠,随着步伐轻颤,珠光映得眼角细纹都成了流淌的金河。
“你要办的事情,总是那么的不简单,从接到你的消息开始,我就在一直寻找。两个月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十分贴合的人。”
这是一件十分隐晦的事情,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情,超越了人间的法度,如果被狴犴知晓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星使请看。”贵夫人抬手时,袖中溢出沉水香。她指尖点向的别院墙头,几枝白梅正探出身子,花瓣上还凝着正午的雨露。
花影婆娑处立着女子。
孕妇倚着银杏树小憩,杏黄衫子被腹顶起温柔的弧度。她发间别着木梳,梳背却磨得温润如玉。君不见的麂皮靴碾过落叶的脆响惊动了她,转身时裙裾带落几颗青杏,滚到青娥脚边裂开酸涩的汁液。
青娥攥紧袖中的水晶瓶,瓶中青烟突然躁动起来,隔着琉璃都能觉出炙人的热度。
君不见的玉扳指叩在银杏树干上,惊落一片黄叶盖住孕妇的绣鞋。
“真是让你费心了,寻得一个如此贴合的人选。”
贵夫人毫不在意的说道:“这女子府中孕育的,乃是我的一个后代。”
她说这话时,发间金凤突然坠下一粒米珠,滚进石缝再寻不见。青娥看见贵妇人耳后的胭脂被薄汗晕开,在苍白的皮肤上洇成晚霞的残影。
君不见惊讶不已,“这个……”
“不用在意,这更是表达了我对那件事情的诚意。腹中骨血未满三月,正是移魂换魄的良机。”贵夫人压低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燕,雏鸟扑棱的翅影掠过孕妇茫然的睡颜。
孕妇在梦中呓语,无意识抚上小腹的指尖沾着墨渍。青娥注意到她脚边翻倒的竹编书篮,散落的《诗经》摊开在《小雅》篇,素月最爱的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正被落叶覆盖。
“父亲!”青娥的水晶瓶脱手坠地,被君不见袖风堪堪托住。瓶中青烟化作素月的虚影,朝着孕妇方向挣扎嘶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要是孕妇,身边都会有灵兽虎在看顾,婴儿只要在母亲体内,妖魔鬼怪都不得近身,这个孩子出生以后,虎就走了。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事情已经办妥,君不见和素月就回九重城去了,人间不是久留之地。
院中的女子仍然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之中,期盼着孩子能够快快的成长,来到这个世上,叫自己一声娘,全然不知道自己以后将面临一个怎样的结局。
晚风裹挟着桂花残香,掠过雕花窗棂时发出细微呜咽。秀儿葱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酸枝木桌沿的卷云纹,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轻轻跳跃,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颤动的光影。腹中胎儿忽地踢动,她下意识抚上滚圆的肚腹,指尖触到绣着祥云纹的缎面时,才惊觉掌心已沁出薄汗。
铜漏滴答声里,她第三次走到廊下张望。檐角垂挂的八宝琉璃灯在夜风中轻晃,将廊柱上鎏金的“福”字映得忽明忽暗。回身时绯色裙裾扫过门槛,腰间环佩相击的脆响惊醒了蜷在暖阁里的猫,那团雪白忽地窜出,倒把秀儿惊得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青玉案上。
“夫人当心!”小红捧着鎏金手炉疾步上前,发间银簪坠着的珍珠流苏簌簌作响,“更深露重的,您仔细着了寒气。”小丫鬟说话时低垂着眼帘,眼角余光却总往案头那盏安胎药上瞟。
秀儿注意到她扶着自己臂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抹异样很快被压进锦缎褶皱里。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时,秀儿终于打发了侍女。她看着小红退下的背影,注意到那件藕荷色比甲的后襟沾着几点朱砂,颜色新鲜得像是刚从祠堂回来。窗纸上树影婆娑,她忽然觉得这住了两年的东厢房陌生得骇人。
腹痛初起时,她正盯着妆台上那对鎏金掐丝并蒂莲钗出神。那是三日前老祖宗赏的,说是给未出的孩子的见面礼。此刻肚腹的抽痛却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撕扯,她扶着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的雕花围栏,冷汗浸透了杏色中衣,指尖在床柱的并蒂莲纹路上抠出几道白痕。
穿过游廊时,夜露浸湿了绣鞋上的莲纹。小红的厢房窗纸透着暖黄,隐约可见小丫鬟侧卧的身影,发间那支鎏金银簪仍端端正正别着,倒不似平日睡相。秀儿驻足片刻,忽见窗内烛火无风自动,慌忙提起裙裾疾走,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游廊的湘妃竹帘半卷着,沾了夜露的竹节在月光下泛着青釉般的冷光。秀儿将帕子掩在襟口,指尖触到廊柱上未干的桐油,滑腻触感激得她缩了缩手。绣鞋尖的缠枝莲纹原是银线掺着孔雀羽织就,此刻被夜露浸得沉沉坠着,倒像是将开未开的并蒂莲浸在寒潭里。
东厢房檐角悬着的鎏金铃忽地轻响,惊得秀儿扶住朱漆廊柱。抬眼望去,茜纱窗棂后浮着团鹅黄光晕,映出个蜷在春凳上的伶仃身影。小丫鬟惯常睡的锦被此刻皱成一团堆在脚踏上,杏色中衣领口歪斜着,偏那支点翠鎏金银簪仍端端正正斜插在堕马髻里,倒像是刻意摆出的睡姿。
忽地一阵穿堂风掠过,秀儿颈后的碎发被掀起,凉意顺着脊梁蛇行而上。窗内烛火猛地向东南偏去,火舌舔上青瓷灯罩内壁,将小红的侧影撕扯成扭曲的薄片。
秀儿将掌心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指腹触到鬓边细密的冷汗。青石板上月光凝成的水痕蜿蜒如蛇,绣鞋踏上去竟似踩在云絮里。耳畔忽闻西墙根蟋蟀振翅,这才惊觉自己屏息已久,喉间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转过月洞门时,秀儿回望那盏犹自摇晃的烛火。小红是老祖宗的人,秀儿不想因为一些小事情,让老祖宗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