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材之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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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青灰色的城墙在曦光中若隐若现,青苔斑驳的石砖上凝着露水,像是这座千年古城无声的泪痕。萧月站在城门外,望着城头飘扬的玄色旌旗,旗上绣着的“秦”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今日是五教八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城门口早已排起长队,挑着货担的商贩、牵着孩童的妇人、背着竹篓的樵夫挤作一团,却都比不过那些身着锦衣的少年们神色矜傲——他们腰间挂着玉牌,手中攥着家族赐下的引荐信,仿佛踏入城门便已是半个仙人。
萧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衫,袖口磨出的线头在风中轻颤。他没有玉牌,没有引荐信,甚至连一块铜板都掏不出。但他还是来了,带着老村长连夜烙的三张黍饼,踩着露水走了二十里山路。
“让开!没长眼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萧月踉跄着被推搡到路边。一驾鎏金马车疾驰而过,车帘翻飞间露出个锦衣少年的侧脸,那人正把玩着一枚荧光流转的玉简,嘴角噙着讥诮的笑。车轮碾过水洼,泥浆溅在萧月膝头,冰凉黏腻如附骨之疽。
青城中央的玄武广场上,九根蟠龙石柱擎天而立,柱身缠绕的蛟龙鳞片分明,龙目嵌着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昼也泛着幽光。五教八宗的旗幡分列八方,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萧月攥着竹制的号牌,指节发白。牌上墨迹写着“壬戌七十三”,这是今晨第三批测试者。
“壬戌七十一,金灵根三成,入裂金教外门!”
随着执事弟子一声高喝,人群爆发出欢呼。身着赭色短打的少年昂首踏上石阶,裂金教的修士屈指一弹,少年额间顿时浮现一道金纹,围观者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那是《庚金诀》的入门印记,据说被烙上此印者,挥拳可裂青石。萧月的喉结动了动。他能清晰看到那少年指节泛起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把刀锋熔进了他的血脉。
三年前,他在山中捡柴时见过裂金教弟子斩杀妖兽,那人徒手撕开黑熊胸膛的模样,至今仍在噩梦中反复闪现。
“壬戌七十二,水土双灵根,入净土教外门!”
这次是个圆脸少女,她脚下的青砖突然隆起,化作莲花石台将她托起。净土教的灰袍老者微微颔首,少女周身立刻罩上一层土黄色光晕,仿佛披上了无形的甲胄。萧月感觉后背渗出了冷汗。他的号牌在掌心勒出红痕,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壬戌七十三!”
裂金教的测试台以玄铁铸就,台上立着一尊饕餮铜鼎,鼎中插着九柄形制各异的兵刃。负责测试的中年修士生着鹰钩鼻,眼角一道刀疤斜入鬓发,让他整张脸显出阴鸷的弧度。“手伸进鼎里。”修士眼皮都不抬,指尖敲了敲鼎沿。萧月迟疑了一瞬。鼎中兵刃突然震颤起来,最外侧的匕首“锵”地弹出,在他手背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入鼎中的刹那,九柄兵刃同时发出嗡鸣,暗红色的血雾蒸腾而起,在空中凝结成两股纠缠的气旋。一股炽烈如熔岩,一股阴寒似玄冰。修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阴阳各半?”他突然嗤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金符。符纸触到血雾的瞬间,两股气旋如遭雷击,竟在半空炸成漫天血雨。有几滴溅在萧月脸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废物体质。”修士抬手在名册上打了个朱砂叉,“下一个。”广场突然安静下来。
萧月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后背上,有怜悯,有讥讽,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毕竟少了个竞争者。鼎中的匕首仍在滴血,那血珠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极了村长家漏雨的瓦檐。
素香宗的测试台设在西侧梧桐树下。八名白衣少女手持玉箫分立八方,中央的琉璃香炉吞吐着青烟,将这一隅天地笼得如梦似幻。萧月本不该往这里走,可当他浑浑噩噩穿过人群时,一缕冷香忽然缠住了他的衣袖。“公子留步。”开口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她广袖轻扬,香炉中飘出一缕青烟,在萧月腕间绕成个环。烟环忽明忽暗,最终碎成星点。“林师姐,他的灵脉…”旁边抱琴的少女欲言又止。被称作林师姐的女子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擦血吧。”见萧月不动,她索性执起他的手,帕角绣着的银蝶沾了血,振翅欲飞。萧月触电般缩回手。素帕飘落在地,被匆匆走过的千剑宗弟子踩进泥里。
那人背着重剑,剑鞘上七颗明珠灼得人眼花,经过萧月身边时嗤笑道:“素香宗如今什么破烂都捡?”林师姐脸色一白,却见萧月已弯腰拾起帕子。少年将沾了泥的绣帕仔细叠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样的……也算不上破烂。”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千剑宗弟子的重剑上。剑穗悬着的玉牌刻着“慕容”二字——青城三大修真世家之一,据说祖上出过渡劫期的大能。
暮色四合时,玄武广场燃起百余盏鲛灯。五毒宗的旗幡下爬满毒虫,合欢宗的纱帐里飘出靡音,最东侧的风雷宗正在演示引雷术,霹雳炸响间,几个胆小的孩童哇哇大哭。萧月蜷在城墙根下啃黍饼。老村长烙的饼掺了榆钱,此刻嚼在嘴里泛着苦味。他摸出怀里的玉佩,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玉质浑浊,边缘缺损,唯独正中一点星芒般的莹白,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这不是萧家那废物吗?”阴影里突然传来嗤笑。三个锦袍少年晃了出来,为首的捏着枚火符,跃动的火光照出他衣襟上的炎火教纹章。萧月认得他——青城米铺的少东家,上月刚用三车灵谷换了炎火教的推荐名额。
“听说你今日测了七次?”少年一脚踢飞萧月手中的黍饼,金线绣的云纹靴踩上他膝盖,“裂金教不要,水云教不要,连专收破烂的素香宗都……”萧月突然抓住他的脚踝。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自己。米铺少爷的靴底还沾着黍饼碎屑,萧月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是炎火教基础功法《离火诀》特有的波动。“松手!你这贱民!”另外两人扑上来时,萧月已经滚到三步开外。城墙根积着前日的雨水,他后背全湿了,却死死攥着那半块黍饼。火符擦着耳畔飞过,点燃了一堆枯草。
米铺少爷突然诡笑:“你们说,废物的血能不能画出爆破符?”萧月瞳孔骤缩。他见过炎火教的爆破符——去年货郎老王被流火波及,左腿炸得只剩白骨。正要翻身躲避,一声清叱破空而来。
“慕容家的走狗只会欺凌凡人么?”
林师姐执箫而立,身后跟着两名素香宗弟子。米铺少爷脸色骤变,炎火教的纹章在夜色中格外刺目:“素香宗要管闲事?”
“青城禁制私斗。”林清雪箫管轻转,一道音波震熄了火堆,“更何况……”她目光扫过萧月渗血的膝盖,“这位公子今日受过我宗问心香,算半个素香宗记名弟子。
”萧月猛地抬头。女子逆光而立,鲛灯的光晕给她鬓角镀了层金边,恍若神女垂怜。五、星坠三更梆子响时,萧月回到了城外山道。怀中的素帕透着冷香,他摩挲着帕角的银蝶,忽然想起林清雪临别时的话。
“三百年前,太阴殿有位弃徒自创《星蚀诀》,以废灵根之躯斩杀了三位元婴长老。”她说这话时,指尖在青砖上划过,砖面顿时浮现星图,“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此刻星河低垂,萧月仰头望着天幕。北斗勺柄正指向苍茫山深处,那里终年云雾缭绕,樵夫们都说山中有吃人的精怪。他握紧玉佩,那点星芒突然灼烫起来。“叮——”玉佩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萧月还未来得及惊愕,北斗七星中的天权星骤然大亮,一缕银辉如垂天之练,直直没入他眉心。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远山的松涛与近处的夜枭哀鸣。萧月怔怔望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星纹,光华流转间,他听见虚空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叹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星主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