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篱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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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老婆等的不耐烦,眼看着已过中午,便打电话给村长,让他找人帮忙。村长果然神通广大,没过一会便从景区里出来一个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寻找着村长老婆。村长老婆拿着电话冲他招了招手,两人见面后,工作人员客气的领着四人从检票口侧门进去了,留下了后面羡慕的众人。
“How come those people can get in? I don’t see them showing any ticket!”刚刚那个男人显然已经打完电话,离检票口不远的他看着这一幕,对着前面的工作人员抱怨道。
几个工作人员显然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头也不转一下,只是自顾自的盯着刷证屏幕上的信号缓慢的转着圈圈。等到这个男人检票时,一个主管一样的工作人员走来对闸机口的人说,放开放开,不检了不检了,进!进吧!
众人听到高呼一声,工作人员也如释重负,放下了闸机栏杆。只有作为最后一个被检票的男人显得气愤而沮丧,摊开双手苦笑对着主管说:“What is this, some kind of a bad joke? I really can’t believe this, you guys are impossible…”。显然主管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白了他一眼,继续对着鱼贯而入的人群大声喊着,注意脚下,不要拥挤,小心脚下……
村长女儿在玩上可是个中高手,来时已做好了攻略,包括晴天雨天的各种后备方案。所以一进门,她便拉着妈妈去玩一个火爆的项目,弟弟因为身高不够,姐姐便带着他在一条小溪边玩水等待。
弟弟挽着袖子蹲在水边,聚精会神的挖土和泥,不一会儿便挖出一个坑,然后他居然用这些挖出来的泥土混着旁边的大小石仔,围筑起了一道“水坝”。
姐姐看他玩的不亦乐乎,心里也感觉到了久违的舒展。
自从浴室那次之后,村长再没有骚扰过姐姐——不是改邪归正,而是知道身边这位夫人不好惹,什么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便索性自己断了这个念想。而姐姐自知,虽然村长夫人执意带自己和弟弟去家里住,并不是为他们好,而是为了方便看住村长,但这的确也是解决了父亲的一大记挂。况且姐姐也能感觉到,村长夫人对弟弟是真心实意的关爱,也不知是因为她母性使然,还是弟弟真的这么招人喜爱。总之姐姐能感觉到她抱着弟弟时的笑容,是不带任何修饰的,而这也似乎能让出生就失去妈妈的弟弟,多少感受到一丝母爱——而每当想到弟弟甜睡的小脸和父亲安心的微笑,那些起早贪黑的苦累,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就显得那么值得。
想到这里,姐姐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上游大山之巅那万年不化的积雪被阳光照得金灿灿,远处的山坡上神光离合红黄漫山,眼前涓涓溪水上波光层层点点,照着她清澈的双眸。她不禁也有些陶醉,深吸一口气,秋日林中清新干爽的空气霎时充满了她的肺腑,令她神清气爽。她继而蹲下去,双手轻轻浸入溪水,任凭这高山雪水消融的冰凉在她指缝间跳跃,在她手腕周围徘徊,又不舍地流向远方。她站起来甩甩手,微微仰头,把手上未干的溪水轻拍在自己的额头和脸颊,颈部白皙如脂的肌肤感受着雪水的冰凉和骄阳的温暖,在这冲突又和谐的细腻感受里沉醉。
“Boy’s a natural!”姐姐被一句感叹拉回了现实。那个带墨镜的短裤男不知何时站在了姐姐身后,看着前面蹲在地上的弟弟发出了一声感叹。不明就里的姐姐“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弟弟,仍是一头雾水。
“He’s got himself a detention dam, with sort of a flow through structure, and it was beautifully done!”
弟弟依旧是蹲在地上玩着泥巴,墨镜男又用英语比划着说了一通,姐姐大概明白了意思,是说弟弟做了个很好的水坝。墨镜男见姐姐也听不懂,便再次礼貌的点头一笑,走了。姐姐这才能俯下身来仔细看弟弟的“作品”。
原来弟弟挖了一条小河沟,从小溪引水,在河沟里用泥土和石头围了堤坝,而且是对着上游反拱着的。巧妙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弄了一排芦苇杆直插入水坝里,这样上游积蓄的水就可以通过芦苇杆中间的空腔流向下游,起到了导流的作用,使得上游不至于因为水路不通而“发洪水”。弟弟相当于做出了一个小型的反拱滞洪坝。姐姐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反拱、什么是滞洪坝,但看着溪水平缓驯服的流向下游,只觉得十分精巧。她开心的蹲下,抱紧还在玩水的弟弟,对着他的脑袋一通乱亲,还一边说:“你娃儿咋个这么厉害的嗦,老外都夸你嗦,以后肯定是研究生,博士生了嗦!你哪里学来的这个东西哦!”
弟弟被痒的直缩脑袋,带着奶气笑嘻嘻说这是你平板里面的嘛,福佛(胡佛)大坝!
临近日落,姐姐带着弟弟在漂流处等待村长家母女二人。这是景区里最核心的项目——因为可以乘着皮艇从瀑布下穿过,而村长女儿又攻略过,现在这个时候去玩,正可以在水上欣赏峡谷日落。
这时,墨镜男从姐姐面前走过,身边多了一个少年。墨镜男指着前面对少年说:“Hey Sean,look what it is!”
少年快走两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枚硬币。“oh a coin, I don’t know people are still using them these days, interesting…”说着便把这枚硬币装进口袋。
前面一位工作人员给游客分发防水袋,提醒大家把手机和电子设备都装进去,以免浸湿,他指着墨镜男的耳机问,要不要装进去?墨镜男摇摇头说“thanks,it’s ok.”
过了好一会母女俩才缓缓从厕所出来。这一天的辛苦已经让她们觉得有些疲惫,但想到这是最好玩又是最后一个项目,两人还是强打起精神走进排队的队伍,
穿越瀑布的刺激和峡谷日落的美景果然没有辜负她们。当她们随着缓缓的水流,驶向那轮滚滚下沉的夕阳,看着两边的峭壁披着醉人的红色,和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时,已经全然忘记了雨衣下湿透的裤子和鞋子。
在排队上岸的地方,她们前面船上有一个卖弄之人,没等工作人员拉稳皮船便纵身往岸上跳去——当然是没成功。除了自己栽进了齐腰深的溪水里,还让皮船向后一甩,让一个本来准备起身的人险些落水,但他胸前的背包却没那么幸运,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只见他狼狈的爬下去,两三把才捞起背包,然后气急败坏的回头就骂。
“个龟儿子你跳个逑!老子的包包儿!”——正是那个墨镜男。
墨镜男上岸后甩着身上的水,接过身边少年递来的纸巾,摘下墨镜擦拭着,嘴里一边抱怨着。突然他一抬眼,看到了村长老婆。
“五百?”
村长女儿也一眼看到了墨镜男身边的少年。
“陈世豪!”
第五节
“五百!真个是你嗦?”村长老婆又惊又喜的问道。
“是嗦!”墨镜男这次不用英语了,而是一口浓重的本地乡谈,“哪个晓得在这个地方都能碰的到嘛,哎呀真个是太巧了!”村长老婆和墨镜男老友重逢,内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墨镜男本名陈旺福,和村长老婆从小一起长大。他还有个姐姐,但因为父母想要儿子,便顶着国家政策又生了一胎——果然是个儿子——陈旺福。而陈旺福家也因为超生,被罚款五百元,所以“五百”这个几乎替代了他真名的绰号,便是由此而来。
五百初中毕业后便跟着父亲在镇上做工,第一任妻子是父亲工友介绍的,然而两年不到的婚姻无疾而终。五百在这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离开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去外面打拼,没过几年便因缘巧合,加入了去国外施工的外包建筑队伍。
自此之后五百每次回来都像换了个人,打扮时髦,谈吐文明的不像本地人,经济条件也大为改善,最主要是他每次回到村里,都能讲一些村里人从来没听过的事,带一些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让人觉得十分新奇。村里人也都说五百现在“昌盛的紧”,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果然几年后,五百便靠着在外打拼的阅历和修养,搭上了镇上一个家境殷实,比五百年长很多的女人,而后便生下陈世豪——十几年后和村长女儿成为了同班同学。
五百最近这几年在挪威做外包,最主要是做潮汐发电和水力发电相关的项目,这也是他对弟弟的“滞洪坝”表现出欣赏的原因。而由于大疫,他这几年都没有回来,而据他说,这次也是费了相当一番周折。
挪威和中国本就没有直飞航班,又加上大疫期间,国际航班几乎断绝,五百本没有抱回来的希望。然而交际能力拔群的他,和老板有着非同寻常的亲近关系,所以当老板得知他已经三年没回家时,便毫不犹豫的趁着一期工程结束去度假的机会,带他一起,经迪拜去了泰国。接着五百便独自一人乘火车从泰国入境,在云南边境住了将近半个月,才得以回家。
“也亏得是老板人好,对我那真的是没得说,”五百带着感激的说着“给老子放假就不说咯,光这一趟回来的机票、住宿,就顶老子小半年工资哦!要不是老板给我报销,那老子非要在那冷逑的地方冻安逸了哦!”
“那还不是你有本事,”村长老婆哈哈笑着说,“我刚刚在那排队,就看到你娃儿了,要不是你戴起个黑墨镜,还说啥子英语,老子早就认到你了!你啊,还是那个样子,就是爱装起个调调儿!”说完大家又是一阵欢笑。五百听到自己装腔作势的洋人范儿被揭穿,也哈哈笑着尴尬的摸了摸后脑。
两家人既是老友重逢,又是同学相遇,便欣然决定一起吃晚饭。附近的饭店因为游客潮早已爆满,很少找得到合适的地方。村长老婆便又给村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村长便推荐了一家店,几人过去果然也是前厅经理恭敬的接待,安静雅致的包厢早已预备停当。
看酒菜没一会便上齐,五百带着几分羡慕和敬仰说:“你屋头儿还是有本事哦,这个地方,这个时间,哪个还能就订到包房哦,你好福气哦!”
村长老婆哈哈一笑说:“啥子福气哦,也就是人熟地熟,再还能有啥子本事,”说罢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我们这些个人,一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只能窝在这个山沟沟里头。哪得像你,那都是见过外面大世面的人,可比我们晓不得好到哪里去了!”说完她不忘对着女儿说,让她好好学习,以后陈叔叔就是榜样。
五百连忙摆着手笑着说:“哎呀那可不的行,再大的菩萨到了地界上,还是得给土地爷爷磕头的嗦,何况还是我一个小打工的。还是听到你妈妈的话,跟着你老汉儿好好学,以后肯定大富大贵!哈哈!”说完举杯一提,众人碰杯哈哈一笑。
五百问到姐弟俩,才知道是同村老孟家的孩子。在听村长老婆说了二老的离世和家里的情况后,五百呷了一口酒,无不感叹的说道:“哎,幸亏老子家里老汉儿两口子死的早,要不然到了这个点儿,一样也是遭罪个逑……”,说着他又自斟了一杯,“这个老孟也是个命苦的人,这都快四五年了嗦,还回不得家,弟娃儿见了他,恐怕都认不到哦……”,说着他仰起头饮尽杯中酒,“先是被那个婆娘骗到,花了那么多钱讨来的,屁也不放一个就跑了。再讨的一个也是个苦命的,生下弟娃儿就么得了,两个娃儿,都认不到妈长得是啥子样子……”
还没说完,五百便察觉到了村长老婆递来的眼神,扫着旁边姐弟俩。
五百恍然惊觉自己已然失言,不该在孩子们面前旧事重提,便赶紧红着脸打圆场说:“哎对了,我看弟娃儿聪明的很!围起的那个水坝有模有样的,以后肯定是大工程师,比他老汉儿肯定昌盛!哎对了,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给娃儿耍一哈嗦!”
村长老婆也赶忙帮腔说着,就是就是,你不早点儿拿出来,每次回来你肯定要拿个啥东西显摆一下,今天我还说咋个不显摆了,原来是给弟娃儿预备着呢。
五百哈哈大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眼镜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香烟大小的闪亮黑色胸针。胸针的一侧嵌着一个闪亮的半球,正面是平整的玻璃,整个设计流畅简洁。他把胸针别在胸口,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胸针的玻璃下亮起一个小灯,继而又熄灭。
五百转过来,用普通话对着弟弟说:“把弟弟画成一个胖胖的大熊猫宝宝!”说完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果然是一张从他角度拍摄的照片,里面姐姐和村长老婆还有周围陈设都无异样,只有正中间的弟弟,头被换成了一个憨笑着的大熊猫。众人看到都哈哈笑着觉得好玩。
他又转过去对着村长女儿说:“这是一个未来的宇航员,她在月球上行走。”果然手机上又是一副宇航员在月球表面行走的图片,只不过这位宇航员长着村长女儿的脸。众人又连连称赞。
五百又拿过菜单,对着胸前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对着手机说:“我们六个人,人均消费控制在150元左右,帮我们点一桌菜,要有鸡有鱼,还要有汤,不吃羊肉不吃螃蟹。”果然手机上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搭配方案,人均都在150元左右,并且图文并茂的一一列出了所点菜品的名称和价格。
村长老婆看了赞叹道:“我的妈哎,这个厉害了,以后出去吃饭,哪个还愁咋个点菜嘛,真是好东西哦!”
五百摇摇头说,这些个都是耍的,太小儿科,这个主要还是翻译,识别,那个,你不会英语,让娃儿们试一下。说着他把胸针和耳机都戴在了村长女儿身上,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中间。
然后他就演说般开始了英语自我介绍:“When I was a kid…”
开口还没两句,村长女儿便兴奋的叫了起来。原来五百的话被翻译成了中文从耳机里传来,而且手机屏幕上还对照显示着他的英语原文和翻译后的中文。
他停下来对村长女儿说,那你也说两句英文嘛,试一下子。村长女儿有些羞涩,只说了两句,手机反应了一下,中文翻译便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屏幕上同样也有原文和翻译的对照。
众人纷纷称奇。五百则顺势把胸针从村长女儿身上拿下来装进包里,一边说着,唯一一点就是这个翻译,最多两个人同时说话,多了就翻不过来了,而且就是两个人的时候,有的时候也会错,总之保险点儿还是一个一个说,才能翻的准。
其实除了翻译,生活也用的很方便。他接着说,咱们国家现在是还没用,要是在挪威或者欧洲那边,你去超市,去车站地铁站,带着这个东西,把标签或者车站站台对着这个东西一扫,就能知道你买的这个东西是啥,多少钱,产地啊上货日期、保质期啊都清清楚楚!要是站台,还能告诉你能坐哪几路车,下一班啥时候到。你要是早已经说好要去哪,那就直接给你导航了,看都不用看!
“哎,那你这个耳机和这个胸针是不是一套的嘛?”村长女儿问道。
“咋个样,老子说是宇航员,就是宇航员,就是聪明!”五百对着村长女儿竖起了大拇指。
席间村长老婆和五百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村长女儿和陈世豪凑在一起捧着手机有说有笑,姐弟俩则在一旁有些寂寞——然而这并不影响弟弟大快朵颐的好心情,村长老婆还特地把龙虾大钳给他开了一只。
当五百问到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时,姐姐只说现在那边机票难买得很,等放开了马上就回来,五百便点点头不再细问。
不知不觉夜色将晚,弟弟已有睡意,在姐姐怀里有些闹觉。五百和村长老婆也似乎意兴阑珊,两家便就此散去各自回家。
回去的路上,村长女儿还讲了一个陈世豪的故事。原来五百从国外买了“学习助理”寄给儿子,这个东西也神的很,只要上课对着老师的黑板放着,就能自动帮你记笔记,总结归纳老师讲的重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那这个陈世豪不是要飞起?本来英语就好,现在各个功课都厉害咯?”村长老婆手握方向盘直视前方问道。
“噗嗤!”村长女儿没忍住笑了出来。“哪个哟!”她盯着手机说着,“这个东西再好,也要你自己学的噻,你自己不学不看书,哪个助理来了也么得用。陈世豪用了这个,反而从第二名掉到前十名外面去了,你晓得咋个不?”说着村长女儿放下手机转过来对着正开着车的妈妈一脸严肃。“你晓得不,他在和二班的张晨丹谈恋爱嗦!就是因为这个学习机,”她又捂着嘴笑着说,“本来还说一起学习,学着学着就啃到一起去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看到咯!”
“你们娃儿,才这个年纪就耍朋友嗦?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不过……”村长老婆笑了下说,“陈世豪这点儿上倒是遗传他老汉儿了哈哈……哎对了,你要不要撒?”村长老婆撇了一眼身旁的女儿。
“哪个啊?我才看不上他嘞!除了英语好点儿,会打篮球,个子高,别的也没得啥子特点……和那个土里土气的张晨丹配在一起,刚刚好,登对儿!”村长女儿提高声音说着,转了过去,低着头又盯着手机。
女儿的心思终究逃不过生养她的母亲的眼睛,村长老婆心里暗笑,面上却一脸严肃。她假意嗔怒:“你想撒子嗦你!老子说的是那个学习机,啥子助理!哪个要你和那个瓜娃子耍朋友嘛!”
“哎呀妈——”女儿娇羞的双脚跺着地板。
村长老婆一路开着车,和女儿说说笑笑。弟弟躺在后排,身上盖着姐姐的外套,头枕着她的腿已然睡熟。
姐姐望着窗外的夜色和驶向身后的路灯,耳边尽是母女俩的笑声。她轻握着弟弟熟睡的小手,心里反复念着五百的那句话——两个娃儿都认不到自己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