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皇帝无过,过在卿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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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算微皱眉,蔡州义阳郡的周姓不少,有家还出过几位朝廷宿将,也算是当地名望,难道是他们的子弟?

陆算正待再问,一直安安静静的秦芷柔轻轻柔柔起身,细细道“开课了”,他们几人才想起这还是早上,连忙各自告别,飞奔往学堂。

孟老摇着蒲扇,起身悠悠来到木雕长椅坐下,望着几人越来越小的背影,轻轻笑了。

……

酉初时刻,岐巍城逐渐进入夜幕的宁静,岐州刺史府衙后院,身着藏青色圆领袍服的熊耿负手站在桌旁,注视橘红的夕阳被莹白的月光渐渐笼罩。天色渐暗,有小吏欲上前点灯,只见身形已不太高大的老人背对着他轻抬手:“免了,还有些余晖。”

小吏退下,只觉奇怪。他及冠就被编入州府衙为吏,见过的大官如过江之鲫,但能在岐州这个转一圈就满手是油星子的地界这么节俭的官老爷,啧,他还是打头次见到。

踏踏——

有脚步声自廊道响起,少年略微不悦的声音传来:“怎么月遮了还不掌灯?路都看不清楚。”

小吏连忙退到一旁暗自叫屈,未待回答,熊耿淡淡开口:“是我让他们不点灯的。”

“外祖父!陆算见过外祖父!”少年——陆算几步跃下廊道,来到熊耿背后行礼,声音饱含喜悦。

熊耿挥手屏退了小吏,又对陆算招招手:“算儿,到外祖父身边来。”

“外祖父。”陆算乖巧上前到熊耿身边。

熊耿微偏头看已有翩翩君子之风的外孙,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心中的悲凉似乎也淡了许多。他如今膝下无一子一孙,唯有这个外孙能够疼爱,也只有这个外孙敢与他贴心。所以他即便是悄悄来岐巍,也通知了陆算。

“算儿,学院生活可适应?”

“嗯!腾岐学院不愧为天下名院,房间学堂书馆花园公厨修炼场等等一应俱全,硕师大家并不高坐讲台,而躬行席案之间,所讲无所不尽、无所不精,直令人醍醐灌顶、一身爽气!且不单有名师,贤友亦是数不胜数……”

陆算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熊耿静静听着外孙的侃侃而谈,心中悲凉确实淡了许多。

只是陆算忽地一顿,眼神中有挣扎之色,小手微微捏紧,终是壮着胆子扭身正面熊耿,扬起小脸直视熊耿:“外祖父,算儿有一言,不能不说,若是不对,外祖父尽管责罚!”

熊耿眼中微讶,也站好道:“你尽管说。”

陆算与熊耿注视,咬牙道:“孙儿以为,父亲可以舍去相印,归隐田园!”

熊耿默默看着陆算,直看得后者目光有些退缩才道:“何得此言?”

“昨年有大雪,今年罡夏皇子又遇刺于我,这是天灾人祸,与父亲无关!但皇上必责罚父亲,父亲唯有主动请辞才能避开皇上怒火,然孙儿之言必不能动父,唯望外祖父能劝父请辞皇上!”

“天灾人祸,俱在臣子,”略微沉默后,熊耿淡淡道,“臣子之过,丞相失职。算儿,我以为你不喜经道,怎还懂得这番道理?”

“是在学院新结识之朋友说的。”

“哦,原来腾岐之中,还是有读圣贤书的学子啊。”

“……外祖父,您愿意去劝说父亲吗?”陆算小心问道。

“我不罚你。”熊耿转身落座石椅,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灯,一豆晃动。

“我不罚你,是因为你所言不差;亦不帮你,是因为‘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你坐过来,”熊耿看着一脸失望的陆算,心中那股悲凉又涌了上来。

待少年坐下,这位老人才接着道:“算儿,你有印灵天眷,心底可以不喜经道圣人学说,但你父自幼苦学,于今不分五谷只擅治国理政,如何躬耕田亩?若是陛下因天灾罢免你父,日后还有升迁之望。但主动请辞,岂不是归罪陛下,你父前途如何?”

“……啧,这天老爷发怒,总得有个人顶缸不是?皇帝不顶丞相不顶,那谁来顶?百姓?”

林珏的嘀咕回荡在脑海里,陆算一时哑然,只能低垂脑袋。

熊耿眼底闪过一抹凌厉,道:“算儿,为你作此计者谁?”

陆算没注意到慈祥的外祖父眼中异样,一边抬头一边道:“也不是为我作计,只是他说了我就刚好想到了,是今日新认识的朋友,林珏林公子。”

熊耿瞳孔微缩,呼吸一顿,但在陆算扬起脸时又恢复平常。

他似毫不在意地问:“哦?林珏?哪家的林公子?”

“我知道的也不确切,还是听学院里传才晓得有这人物,”陆算道,“林公子是内武堂学子,他进入学院不久,就在二年级印灵堂学子面前大展神威,先后与北边的雪公主、横岐的王兆河比试,先败后胜,赢得印灵堂学子的一众喝彩,好不厉害。”

熊耿淡淡道:“哦,这也算是厉害吧。”

陆算有些急了,觉得自己最敬爱的外祖父看不起自己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好朋友”,有意抬高林珏门楣,连忙道:“以前听人说他是乡野小子,还有人说他是横岐私生子,不过我今日见他,倒认为真是大门大户里的公子。学问谈吐俱是不俗,自信从容不是乡野辈能有的,衣裳繁华,还能与雪公主相交友善,其家世必定不低!”

家世!户籍!对!案牍库!熊耿眼中精芒一闪,缓缓点头:“算儿说的有几分道理。”

“孙儿与林公子一见如故,有机会一定领他来拜见外祖父!”陆算以为熊耿认可了林珏身份,语气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陆算话兴正盛,熊耿却道:“算儿,我此次来岐巍,是隐秘事,你万不可透露。今天色已晚,你先回吧。”

陆算微怔,不过瞧着熊耿逐渐锋利起来的眼角,也明白国事为重,行礼告退。他去后不久,熊耿轻轻拍手,几道黑影唰唰落在院中,恭敬地向他行礼。

银白色的月爬上云头,洒下银白色的光落在小院子里,就如波光粼粼的水面般轻轻摇晃,暮春的空气中飘荡着丝丝寒意。

“李岩,你办事老夫向来放心。两件事,都办好了?”

“禀光禄大夫,李岩惭愧,林珏身份未查明,但扬朗尔格行踪已确定。属下通过各州郡城门侯登记簿查明,扬朗尔格于前年腊月初六凭商传出岐州,初九过署州岐燕郡,十四日入署州城,廿七入平波郡,而后再有消息,便是昨年正月十七,在戒备乡野的卫律的护送下进入岐燕郡西时城,歇了三日,于廿四前后回岐州。”

熊耿心中推算,眼角锐利。腊月十四到来年的正月十七,足足二十二天,扬朗尔格,你到哪里去了?做了什么?

“他在西时可有亲戚?”

“扬朗尔格是西列班人,亲人不在夏土,西时倒是有个以前走南闯北的朋友,唤作刘经,平常人,做些胭脂买卖。”

“落脚也是在刘经府邸?”

“正是。”

“捉他问询一二。”

“用何罪名?”

熊耿面无表情地起身,自袖中取出一金黄色绸布高高举起。

这是皇上秘旨,面前几人立刻整齐跪下接旨。

“有旨意,‘命光禄大夫、郭国公熊耿行大司农,监各州郡增收‘过住税’,五税一,查不实商贾,下狱问罪,大司农有便宜之权。’缺税不纳,暂就用这罪名吧。”

跪下的几名特执行衙门高官都来自安都,自然知道这份朝廷新添的税目,只是皇上居然让熊耿行大司农……他们眼里不免透露出几分难以想象的意味来。

“另外,”熊耿转身负手望月,最后补充,“岐署二州近十年的户籍名册都要调出来,案户比名。”

“查谁?”

“林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