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熊耿与岐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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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初一,经缜密布置,朝廷在十州迅猛出手,捉拿江湖宗门之圣会逆贼百余人。”熊耿注视林歆,缓缓道,“天夏十一州,唯有岐州不曾有人见捕。”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次抓捕的圣会贼子,不乏豪绅富商,然年节之时,他们仓储之钱粮各自居然皆不足百金!何其可笑!后来调查,他们皆与岐州某些商人有所勾结。也就是说,圣会在我朝十一州所搜刮的民脂民膏,最终都汇集到了岐州,再送到了圣会之中!”

熊耿紧盯着脸色大变的林歆,寒声道:“如果说岐州没有圣会贼子,谁会相信?如果说无人庇护他们,又有谁会相信?”

扑通一声,林歆起身离席而跪,俯首咬牙,长跪道:“国公明察!下官绝未勾结圣会贼子!”

熊耿端起茶杯淡淡喝了一口茶,直身虚扶林歆:“林刺史请起,本公也未曾有林刺史勾结圣会之铁证,只是在陈述猜想罢了。”

听闻此言,满头大汗的林歆脑袋更是一阵眩晕,勉强朝熊耿行了一礼,这才敢缓缓起身,重新回到席上。

熊耿放下茶杯,道:“接下来,本公将在暗地长驻岐州,还请林刺史能鼎力相助。”

这是变相的监视了吧?林歆嘴角苦涩,只得拱手而答:“下官职责所在。”

熊耿点点头,道:“本公向林刺史透露一件密辛,本公所得的圣会贼子之名单,其实皆是一神秘人所赠。此神秘人先后向本公赠了两份名单,皆未列出岐州。本公猜想,此神秘人正是圣会中人,盖因圣会内部争斗而出此计谋。而他之所以不敢透露岐州的圣会贼子,是因为岐州的圣会贼子有一强者庇护,而这强者,那神秘人不敢得罪,甚至就连我朝也不可动摇。”

在岐州,连朝廷都不能动摇的强者,那会是谁呢?

林歆大惊失色,连忙道:“国公慎言!院长大人何许人物!不可妄自揣测啊!”

熊耿忽然诡谲笑道:“本公可未曾谈及院长大人。”

“轰!”

宛若天雷在脑海里炸开,林歆登时魂飞魄散,脸色唰白,身子几乎瘫软着依着身旁矮桌,嗫嚅而不能言语。

在天下各国,碧原晴空的地位始终与皇帝并肩,诸夏更是有不成文之规:妄言者皆诛。

本就处于惊慌之下,完全没想到熊耿还会给自己来文字游戏,被抓住言语问题的林歆心中大片绝望。

然熊耿一触即收,只是笑笑,道:“林刺史不必惊慌,听闻女公子已就任腾岐外院副院长,真是较男儿也不逞多让啊。”

为什么要提到我女儿?还专门提到腾岐学院?电光火石间,林歆瞬间想明白了熊耿意思,立刻强撑着身子道:“小女虽是女儿身,自幼也是熟读经典,颇知恩义二字。”

恩义而不是忠义,熊耿瞧着林歆的目中微惊,面上仍不变。

“呵呵,林刺史又误会了,”他捋须笑道,“本公当然相信林小姐学识渊博。本公想知道的,是腾岐内院院长,扬朗尔格·克莱顿。”

在熊耿的接连猛攻下林歆大气没回来几口,只能深深皱眉:“扬朗尔格是院长大人高徒。”

熊耿收敛笑容,缓缓道:“昨年年初,扬朗尔格曾去过桂鱼郡。”

林歆瞳孔一缩,轻轻抬手,却说不出话来。

开必大地动现在在天夏朝堂,就是一个恐怖的“政治旋涡”,谁敢往里面走一步,就得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熊耿要不是有轩轲彤叛变提供的名单,现在都得留在开必县。

然而如今熊耿已借助圣会名单成为了秦植眼里的红人,就算他没有任何证据说克莱顿要造反,秦植第一反应都得想想怎么去镇压克莱顿造反,而不是怀疑熊耿。

所以只要熊耿说克莱顿去过开必县,那克莱顿就是去了开必县,去了开必县,那就进了开必大地动的漩涡,然后就可以顺藤摸瓜、牵蛇打洞……攀扯到那位与天子同尊的天下第一身上!

熊耿要对碧原晴空出手?谁给他的胆子!

林歆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万分。

熊耿摆摆手,淡淡道:“只是怀疑罢了,找几个贴心人跟着本公便可,此事重大,林刺史晓得厉害?”

“……遵。”林歆几乎无法思考,只能缓缓行礼。

“至于罡夏皇子事,”熊耿对右上方拱手,“陛下口谕,‘林歆还是得力的,怨不得他,不必回安都’。呵呵,林刺史也不要忧心了,踏踏实实留在岐州,协助本公便可。只是说法上,得蔽蔽圣会贼子之耳目。”

“此事系下官监察不利,致使神话贼子入城,酿成如此大祸。”总算谈到林歆准备了很久的事上,他压下心中惊惧,然而脸色依旧苍白。

“陛下圣明,岐巍又是大城,自是知道其中鱼龙混杂,管理之难。陛下体谅林刺史,毕竟……”熊耿正在宽慰林歆,忽然他声音一顿,从怀中摸出一枚千里信,握在手中。

千里信有传音入耳之版本,可使在侧外人不知其含义。

林歆只见熊耿脸色猛然大变,鬓发间似乎转眼就又添了几缕白发,原先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暗淡下来。

时间缓缓流逝,在林歆的忐忑注视里,熊耿苦笑着看向林歆:“林刺史,看来,你还得去趟安都。”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安静的程家铺子里,程节飞为自己和克莱顿各自倒上一杯茶。

“郑国侯为何隐姓埋名至此呢?”克莱顿看向面容刚毅气息悠长的程节飞。

“我早已被陛下剥了爵位,还是不要叫我郑国侯了。”程节飞喝了一口茶,平静道,“奔波到岐巍,自然是不想让人再寻我了。”

程节飞捧着茶,望着道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六年前我在立宁关,带着一万名好男儿,为朝廷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然而我们得到的是什么呢?那一万个好男儿变成了死人堆里微不足道的白骨,而没有倒在立宁关死人堆里的我,却倒在了一群忝居高位的奸人的口诛笔伐下!”

程节飞看向沉默的克莱顿,冷冷道:“刀尖逼着额头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我们这群为国舍生忘死的人!当刀没有架在脖子上时,我们这些武夫就会像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被狠狠地踢开!”

“咔嚓”一声,桌子被气愤的程节飞一掌拍裂,眼疾手快的克莱顿抓住了两人的茶杯,默默放到一边桌上。

“我只是不想再为这群奸人战斗了,所以才来到了天夏最西边的岐巍。”在路人惊异的注视中,程节飞有些别扭地起身换了个桌子。

“然而你终究没有走出天夏。”克莱顿轻声道。

程节飞身上的怒气一滞,他有些恼地看向克莱顿:“什么意思?”

“我的老师,姓碧原。你应该知道吧?”克莱顿没有回答,他轻声道,“我的老师呢,是天下第一。她的力量,如果只是说出来的话,可能都不会有人相信,这会是一个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程节飞不置可否,克莱顿的老师他当然知道,那位自他懂事起就已经天下无敌的碧原晴空。

“可就是这样无所不能的一个人,有一天居然会疲倦地问我,‘克莱顿啊,为什么老师都这么厉害了,也保护不了这里的百姓呢?’”克莱顿注视着神色震动的程节飞,平静道,“那是二十四年前,我跟随老师在贝克林,那年,我十岁。”

“在战争中,无论那群当官儿的是为了什么样的可耻理由、为了获得什么样的宝贵东西而掀起了战争,绝大部分的百姓,总归是无辜的。”克莱顿认真道,“我对老师说,老师有保护一座城的百姓的力量,那就保护一座城的百姓;有保护一国百姓的力量,那就保护一国的百姓。”

克莱顿看着神色变换的程节飞,道:“而你,郑国侯,你有保护一国百姓的力量,为什么不去保护呢?”

程节飞说不出话来,于是转身仰望铺子外面的天空。天空更加阴沉,厚厚的乌云叠在一起,似乎盛满了世间最澄澈干净的雨水。

“昨年,申、天、罡三夏皇子为配合停战盟约,经三方同意,三夏皇子在申夏玉公主的保护下,在天罡两夏国内来往。但就在上月,正月十二,罡夏皇子赵单在岐巍遇刺。”克莱顿平静道,“本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就是由天夏发起的,以恢复故土为名打了二十多年,土地却一寸未长。若后面罡夏用皇子身死的道义反攻天夏,你认为情势如何?”

程节飞猛然起身,脸色难看,没有回答。

克莱顿也起身,道:“六年前的天夏百姓需要程节飞,六年后的天夏百姓同样需要程节飞。”

程节飞神情复杂,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何?”

克莱顿笑道:“和平自是最好的,即便不能和平,老师和我也希望战争能控制在关隘之外,而不延伸至百姓之间……”忽然他话音一顿,从怀中拿出信匣,抽出一枚千里信,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沉重。

“哗啦啦啦!”似乎积蓄的雨水太多,乌云终于承载不住,于是一股脑儿地往大地倾倒,雨声轰隆,宛若瀑布从天往地奔腾。

磅礴雨声里,克莱顿仰望铺天盖地的大雨,声音在滂沱大雨中响起:“立宁关消息,运送罡夏皇子赵单尸体的车队到了安州立宁关,有天夏百姓袭击车队,赵单的尸体,被侮辱了。

这场战争,要不死不休了。”

忽而暴雨里夹有狂风,吹得杆上的招子猎猎作响。

“把招子收了吧,风大。”克莱顿的声音有些疲惫。

“这不是招子,”程节飞仰望在狂风暴雨中飞舞着的“程”字招子,目光坚定,“这是一面旗帜。”

“程节飞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