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拈子有仙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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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歌舞里流逝,秦峥复孜孜不倦向琴柳搭话,出于礼仪,琴柳还是有在回话,诸如“嗯、好、哦、是这样”之类。赵单和玉苏两人,一个会适时地嘲讽补刀,一个则会巧合地与秦峥谈话避免尴尬。
与此同时,就在琴柳他们楼下,思照客栈二楼奉春阁中。
今日,早早就被预定而空置了许久的奉春阁,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奉春阁植有许多春季花期草木,桃花、杏花、杜鹃花、梨花、水仙花、迎春花、山茶花、丁香花、芍药、白玉兰数不胜数,精美繁复的木雕更是比比皆是。在其间里漫步,步步花香,时时春归,这就是奉春之名的由来。
儒雅白衣男子一双斜飞凤目,眼角深痕如刻,长鬓虽银白,长发却乌黑,且用了一根尚有娇小花朵颤颤巍巍绽放的树枝束起,腰间则挂着一根不知从哪折下的三尺树枝。
他环顾阁内布置,轻声道:“奉春阁就是一个好地方,看到有这么多花朵挨过了严冬,能够在春天盛放,我就很开心啊。把手拿开把棋放下。”
坐在对面的卡罗特·司徒·路灿灿地把白衣人的白棋放回棋盘。
白衣男子看都没看棋盘,随意落了一子,依旧稳操胜券。
“投机取巧可没用。”他含笑道,“今三夏皇子加一位新伊布坦公主会面,左有神话窥伺安危,右有圣会大举来动。我曹延身为经家弟子,以主持公道为己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曹延,天夏人,太学弟子,名不见经传,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消息灵通,修为莫测。这就是路对曹延的全部认识。
“哼,说得这么大义禀然,前年贝凉被逼到往蒂玛尔兰赴死的时候你不出来主持公道?昨年圣会发动天降使桂鱼郡百姓受难流离失所的时候你不出来主持公道?”路实在是想不出来活棋,随手落子,语气不免鄙夷。
“贝凉是神话朝府两方角力,桂鱼郡是圣会长老会谋划江湖,你说我一孤家寡人,惹得起哪一个?这柿子啊,还得挑软的捏。”曹延微笑道,“我读了这么多经典,又不是不知道,‘小人大器’的道理。”
“?”路一脸懵逼。
小人大器是什么鬼东西?我这么多年读的都是假书?
“你昨年都不敢动圣会和神话,怎么今年又敢说他们都是软柿子了?”路提醒道,“你想和圣会神话掰手腕,看着你我合作同是一根绳上蚂蚱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想和大象掰手腕的野狗,小心最后别把自己狗腿掰断,得不偿失。”
曹延轻笑摇头:“圣会创立逾千年,为天下豪杰所惧,却早有腐朽不堪、祸乱丛生之像。圣会虽强,然抱啃老木,枯糟不知变数,今天降寒燚,已是取祸于己。残破老朽之躯,观今日之时局,不值一提。”
路揉额,语气严肃:“我不认同你的看法。圣会虽有诸多弊病,但绝不是看上去那么老朽不堪。如今寒燚来到,他们更会齐心协力、剑指一处。”
曹延自信道:“寒燚乃取祸之道。你待观之,不出二十载,圣会必败。”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一个二十年。说正事,”头发花白的路喝了一口茶润润嘴唇,正色道:“照约,我将所悉圣会全盘托出,你安排我隐秘进图腾领。只是,我怎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能在岐巍找到我,不代表能无声无息地送我离开。”
曹延是几天前在一不起眼的民居里找到路的。他昨年与克莱顿天都岛诀别,说自己要去往湖海寻找证明寒燚为毁灭的答案,但直到今日他都一直滞留城中,未曾离去。
只因他要去的地方叫图腾领,名为灵族领而实为妖域的图腾领,碧原晴空深恶痛绝之所。
为避免老师知晓他的动向而发怒,路一直藏匿城中思虑办法,直到曹延找到了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年男人,以帮助达成所愿为代价找上了他。
“圣会天夏所属弟子覆灭,已无力在天夏内轻举妄动;神话今日出手之后,也必是过街老鼠;最重要的,”在路惊异的目光中,曹延微笑着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碧原院长不在天都岛。”
老师不在天都岛!
路浑身一震,寒燚就在天都岛上,而老师居然离开了天都岛!他想反驳曹延,但又无从谈起,只能掩下眼底惊异,上身缓缓前倾,强作镇定,重又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曹延,你凭什么?”
曹延抬手止住路前倾的上身,道:“你只知我是经学家,天夏的太学学生,却不知我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路缓缓坐好,注视曹延。
曹延看向棋盘,拈起一颗白子,举起对路笑了笑:“该我走了。”
路不解,直到曹延一子落盘,随着“啪”地一声清脆,那颗在市面上连一文钱都值不到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却像一颗星星坠落,从一到二、从而到三、从三到万物,仿佛将棋盘上的所有白子都连接起来,一瞬间几乎所有棋子都在躁动。
棋盘隐有天外之声。
久远到只作趣谈的历史在记忆深处回响,路忽然感到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湿润的嘴唇,上身微微后仰,让自己更远离,眼睛却死死盯着棋盘,一刻也不放松。
于是他看见,棋盘之上有无形白雾自每一颗子笔直升腾而上,穿过屋宇穿过九霄穿过凡界的隔膜,直达上界。
曹延微笑道:“长生不死,落子为气,世称‘仙人’。这个身份,你可满意。”
他用的是陈述句。
路缓过神来,用力地吐出一口气,他最后深深地注视曹延,起身拱手行礼,从怀里取出一份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曹延拿起信封,轻轻笑了。
……
思照客栈之外,一处酒楼之上。
五个布衣男人分坐于酒楼上下,眼睛都有意无意向思照望去。
待一人酒足饭饱,他提起脚边沉重木盒,向东而行。
其余四人皆虚举酒杯,倾了一地。
……
西阳道某处宅邸厅堂中,一张巨大的岐巍城市沙盘前,站着于宋与数位中年男子。
“术家车驾在东华门外?”于宋负手查看沙盘,缓缓开口。
“是的,”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郇嘉皱眉道:“只是这术家车驾实在诡异,封山令结束不过十二日,他们是从何而来?”
“没搞清楚前,要把他们挡一阵。”于宋揉眉头,“声首座、木首座在岐州雁门、上原两郡布置,肖仪在城里设置记号,他们一时半会儿都赶不回来。”
“三夏皇子已进城,玉公主并未同行,”郇嘉皱眉道,“首座,岐巍太多人了,人多则事生变啊。”
于宋点头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们的第一要务依旧是保障从岐州到清心岛通道的通畅,等待救援逃出生天的圣会弟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于首座是否忘记了什么?”忽然有悠然女声响起。
堂内圣会众人声音一顿,然后数道强横气息迅速铺展,十数位气息悠长的披甲武夫在院内起落赶来,皆拔刀列阵堂前,气氛肃然。
“诸君安坐,玉公主远至,乃我圣会贵客。请公主殿下入堂内上座。”
与众人的严阵以待不同,对于这道越过圣会所有防御措施的女子声音,于宋面不改色,平静出声邀请。
于是莲步轻移,一位女子绕过照壁,款款来到严阵以待的圣会众人身前。
是怎样一位女子呢?
身段纤秾合度,衣裳华贵不俗,似乎从“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到“瓌姿艳逸,仪静体闲”,尽天下之辞都不足以形容,到最后只能由衷赞叹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身上雍容华贵的气质,让人生不出半点儿觊觎之心,只能发自内心地尊重、敬仰。能够纳如此绝色与尊贵于一身的女子,便是申夏长公主,玉公主。
玉公主莲步轻移,衣袂随动飘飖。
于宋遣退披甲武夫,令郇嘉等人退至堂下,而后向玉公主行礼:“请玉公主上座。”
玉公主经过侍立两侧低头站立的披甲武夫,进入厅堂,对于宋回礼。
两人落座,于宋放低姿态,道:“与玉公主所订立约定,自当遵守。行道武李青煌,已在思照客栈。”
玉公主眼神微动,显然她也知道这位昨年在蒂玛尔兰出尽了风头的剑仙,于是檀口轻启:“于首座有心了,今日事无论成败,本宫必会奉上所约。”
“本会定竭力相助,”于宋微笑道,“至于所约,一切皆可待碧原院长归后再行。”
早在昨年,当碧原晴空接到罗曼那一份事论后,便推测出自己可能要被人算计而不得不离开天都岛。她推测是由,算出应是三皇子岐巍会面之时,便主动为圣会玉公主牵线搭桥,使得于宋有胆气发动政变,率天都岛向天夏而来。
玉公主颔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她起身离开宅邸。
只留下收敛了笑容的于宋独自坐在堂上,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