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春本社(2/2)

虾皮小说【www.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长枪当旗》最新章节。

“这个好,我喜欢。”克莱顿眼睛一亮。

素宣鱼眉眼弯弯看向林珏,林珏心领神会,举手道:“我不会变成克莱顿院长那样。”

素宣鱼立刻满意颔首。

“素姑娘莫要胡说,我这般风流倜傥绝世人物,林珏成不了才是可惜呢。”

“呵呵。”林栖梧哪听过男子这般自吹自擂,不由被克莱顿逗得掩嘴轻笑。

恰在此时,人群陆陆续续往街道两旁拥挤空出道路,由装饰鲜花的五彩缤纷彩车组成的车队由远及近,辘辘驶来,为首的高大彩车平台上,四位身姿绰约的舞女展袖轻舞;中间彩车上,一位柔美女子斜抱琵琶,轻弹轻唱,声音婉转动听: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阳光正好,道路上有漂亮彩车载着丝竹歌舞缓缓驶过,林珏一行六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踮脚张望,聆听婉转歌声,说说笑笑,倒也是有了一家人春日出游的气氛。

星历元年的最后一个春日分外明朗,即便已至午后,城里依旧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六人在城中一家老字号用过午膳,逛了一上午,林栖梧已有些疲惫,首先告退,回了林府,克莱顿还得照顾杨柳柳,也随后离去。一行六人变为四人,又购置了些食物和花灯,雇了辆普通马车,辘辘向西出城。

岐巍往岐峨山的官道上,马车摇摇晃晃,林珏掀起一角帷幔,更加清晰地让路边的欢声笑语飘进车厢。

“城外游人也不少啊。”林珏看着道路旁伛偻提携的人们好奇道。

“夏族传统,春本社辞春迎夏,祭奠祖先,”赵明珠解释道,“岐巍人很重传统,每岁都有很多人在春本社祭拜祖先、燃放花灯。岐峨山脚下墓地很多,这些人想来就是去那里祭拜了。”

“原来是这样。”林珏趴在车窗上对着路边好奇望向马车叽叽喳喳的小孩们咧嘴笑。

日渐昏暗,官道上的马车摇摇晃晃,两侧的人们臂挎篮子说说笑笑,小孩们在田野上欢快撒欢儿,一副春日悠闲出游的画面。

几个刻时后,四人在岐峨山脚下车,林珏兴冲冲下了马车,提着花灯就往山上跑,赵明珠和素宣鱼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碧原晴空倒是落在了最后,目光投向两侧。

山脚两侧多是墓地,几百年来逝去的岐巍人几乎全都安眠在此。一座普普通通的墓前,火光温暖,几个小孩安静跪着,认真烧纸祭拜,似乎从父母娓娓道来的回忆里,在心中勾勒出不曾见过的祖先容貌。

日光愈加昏暗,烧成灰黑的黄纸残骸悠悠飞向天空,跳动的火焰照亮碧原晴空的脸,她神情平静,只是静静看着。又过了一会儿,纸钱燃尽,小孩儿乖巧,跟着父母离开,在经过碧原晴空时,小孩儿好奇仰头望了望这位老婆婆。山道上,林珏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将要拐入山中再也看不见。

“院长!”少年的雀跃声音遥遥传来,碧原晴空收回目光,对着好奇的小孩儿颔首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院长,您刚怎么没上来呀?”

“呵呵,老咯,腿脚不好哟。”

“那我背您?”

“哈哈哈哈。”

……

“洛兰,要是等下没有星星,车兰一定被你气死。”

邻近夏日,夜晚的天穹清澈透明,明亮月光柔柔洒下,麦鸣岛亚玛特兰以西低矮的山丘——矩丘山的草地上,躲开使臣高官贵族酒宴的罗曼斜背靠郁郁葱葱的树木,举着酒杯朝北隆列•洛兰打趣。

“重要的又不是星星,”躺在毛毯上的洛兰枕着手臂仰望天空,悠悠道,“重要只是那两个孩子,他们在哪,星星自然就会在哪。”

“你个单身几十年一直在表白但从未成功的单身狗肯定不能理解。”罗曼微笑道,“重要的是氛围。”

“你不懂爱情哟。”洛兰闭上眼,伸了个懒腰,声音舒服。

罗曼微笑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嘻戏打闹的的念车兰和水湍,眼里满是宠溺。

……

“大哥,我吃完了。”

同样的明亮月光下,夏陆申夏北境,小丘上搭建有三顶小巧帐篷,帐篷外的火堆边,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端起自己的碗给楚与助看。

“小妹很乖。”楚与助温柔揉了揉楚小妹的小脑袋。

楚小妹笑得眯眼,开心感受着大哥的抚摸。

“大哥,我也吃完了!”一边的少年不服输似地举起自己的碗。

“嗯,三弟也乖。”楚与助也摸摸楚三郎的头,楚三郎嘿嘿笑了。

然后楚与助看向吃饭向来慢吞吞的楚四郎,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慢慢吃,不要急。吃完了,我们一起看星星。”

“大哥大哥,有星星的话,具旭爷爷也能看到吗?”小妹忽然充满希冀地看向楚与助。

其他三个孩子这时也抬头都看向楚与助,眼里有光。

看着弟弟妹妹们眼中的希冀,楚与助微微有些愣住。

然后他对着弟弟妹妹们用力灿烂地笑:“能看到!一定能看到!”

……

岐峨山顶树林掩映,月光如水泼洒,有风阵阵。

山顶的缘木亭里,素宣鱼蹲在火堆边小心护住火苗,拿出食盒摆开,偶尔偷偷抬头瞧一眼,又赶忙低下头。

“看什么看?”脸颊被烟熏得有点灰头土脸的赵明珠瞪了素宣鱼一眼,“凡事都有第一次不是吗?我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狼狈点不是很正常吗?”

素宣鱼埋头看火不敢搭话,因为刚才笑得有些大声的林珏已经抱着冒烟儿的脑袋蹲在一边了。

碧原晴空端坐火堆前,目不斜视。

空气沉默了片刻。

素宣鱼忽然低声道:“树枝不够。”

赵明珠四下看看,抬脚去踢少年的屁股。

“哎哟。”林珏苦哈哈地起身,眼神哀怨。

赵明珠瞪了林珏一眼,后者立刻撒丫子就往林子跑。

看着弯腰捡树枝的林珏,碧原晴空摇头笑道:“堂堂一个寒燚,居然给我们去捡柴火,实在欺负人咯。”

“什么寒燚,和小孩差不多,”赵明珠掏出手帕擦脸,没好气道,“还是那种顽皮得很的小孩。”

素宣鱼回头去看少年,抿嘴一笑,声音很轻:“那就是一个孩子。”

碧原晴空微笑颔首。

林珏抱来一大堆树枝,将火生得更大,四人围在一起,温着饭盒,偶尔谈笑几句,偶尔哄笑几句。

夜晚的山顶,风又大又冷,但在碧原晴空的阵法和火堆中打个弯儿后,再大再冷的风也变得轻柔温暖。

用过了饭,四人又找来很多树枝摆在一旁,以免深夜树枝烧尽没有办法添加。

然后她们就开始谈天说地。

偶尔说到历史趣事,林珏还可以开心地加入谈论。

四个年龄几乎相差三代、之间也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现在却如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一般,在岐峨山顶的缘木亭里围着火堆畅聊,一齐等待春夏交替之时。

令人羡慕。

茶壶已经添了几道水,四人正在谈论岐巍哪家店的小吃不错。碧原晴空忽然起身,向亭外山巅走去:“星星要来了,拿上花灯吧。”

“星星!花灯!”林珏立刻睡意全无,开心跃起,接过素宣鱼递来的几个花灯,一蹦一蹦跳出了亭子。

赵嬷嬷和素宣鱼微笑跟在后面。

“看。”碧原晴空手指天空。

苍穹之上,一颗两颗许许多多的星星闪闪发光,围绕在月亮的柔辉周围,一眨一眨。天幕里,不同方位的不同星星组成一个个星次,在天空的幕布上勾勒出绝妙图画,有的似游鱼、有的似腾龙、有的似卧虎、有的似桥梁,千奇百态,各有美妙之处。

“哇~”林珏仰望满天繁星,声音里满是感叹。

“这是天宫三十七星耀光,”碧原晴空微笑着数天上的星星,如数家珍:“是由三十七颗星星组成的天宫星次,其中一星胆气曰豪,二星心病曰念,三星坚守曰期,四星流弊曰课,五星泰安曰宁,六星……”

“院长,每颗星星都有名字吗?”碧原晴空一一介绍完,林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漫天繁星,声音很轻。

“嗯,就像每个人都有名字一样,天上的每一颗星星也是如此。它们在天穹闪耀千百年,有时隐于夜幕之后,有时现于穹顶之上。”碧原晴空温柔注视着天穹繁星。

她轻声感叹:“满天星辰皆是耀光的记忆,流星也不过是一场远行,带来远方的拂面微风。”

林珏痴痴望着星空。

“唯有繁星和大道,不可辜负。”

碧原晴空帮林珏托住花灯,悄悄输入少量内力。然后林珏将花灯用力向上一托,花灯迅速升空,在高点又逐渐慢下来,最后在天穹之下飘飘荡荡,用力向群星闪耀着自己的光。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四朵花灯在岐峨山顶上逐一盛开。

灯火通明的岐巍城中,四处游历的少年郎大大咧咧地将自己的花灯送入天空,双手枕着脑袋做着潇洒的大侠梦;宅邸小楼内,待嫁闺中的少女倚着窗扉,小心松开精致花灯,望着它饱含柔情地一步一步飘向温柔夜空,心生羞涩与憧憬;院子里,为生计而奔波的人们驻步,揉揉酸痛的脖子,甩甩手臂,望着自围墙楼阁后悠悠升起的花灯,疲惫也似乎减少了许多;陋巷里,衣裳打满补丁的小男孩放不了花灯,就痴痴地坐在土墙上小手撑着脑袋,希冀望着被花灯逐一点亮的天空,忽然瘦小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转头,微笑的母亲将一盏漂亮的花灯递给惊喜的儿子,儿子欢呼声中,她转头笑眯了眼,温柔看着自家闷头做活不说话的男人。芸芸众生,世间百态,一个个花灯带着人们对未来的一个个美好愿望缓缓升入天空,满天花灯与群星交替闪烁,世界仿佛在一点一点被点亮。

岐峨山顶上四朵花灯,岐峨山脚下万朵花灯,就照亮了一整个世界。

“春天的最后一天,夏天的第一天。”碧原晴空轻声感叹,“未来的愿望已经许下,生命还在继续。”

漫天繁星朵朵花灯皆随三十七星耀光闪耀,天穹上下,一片星海。

最后的最后,朵朵花灯随风直上,在空中一边燃烧一边继续升上天空,于是天穹上下,皆是群星。

林珏仰望满天的星星,眼里都是星光。

世界上等待夏天的人们,也在仰望同一片繁星。

……

某座城里,手掌缠绕着染血布条的左花枝坐在酒楼靠窗处,推开小窗,就着满城的欢笑默默饮酒,明亮的眼睛倒映出花灯朵朵。

……

开必县遗址外的军营帅帐里,独自坐在椅上闭眼小憩的熊耿斑白的鬓发在摇曳的烛火里泛着微弱的光,悄无声息潜入的一名年轻男子在桌上放下一张地图,随后悄悄离去。

军营内外一片安静,只有兵士巡逻经过的脚步和铠甲摩擦的金戈声偶尔响起。

一如放下写满名字的信封的那一天。

……

斯哈刚王国,古斯芬尼城的王宫里,负手站在殿外的奥利•亚唯仰望着漫天繁星,沉默不语。

将军府中,身着素衣的将军夫人走出灵堂,伸出手,想在漫天星海里捞起一颗星星。

……

某座宅邸里,教主坐在椅上,看着被抢走花灯的小屁孩畏畏缩缩地跟在面若寒霜的漂亮小女孩身后,大大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小、小弦,你都放了花灯了,可以把我的还给我吗?”小男孩委委屈屈的。

小女孩黑着脸停步转身,一手托着花灯,一手叉腰,冷冷道:“只要你发誓,不会许愿我嫁给你这个愚蠢愿望,我就把花灯还给你!”

于是小男孩终于哭了,一下子瘫在地上:“呜呜呜!呜呜呜!”

小女孩的脸色随着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黑,终于,她忍不了了,直接用力把花灯给扔了出去。

然后一只欠揍的黄色小雀突然出现,小爪子用力抓住了花灯,然后得意地对小男孩一笑。

“哦!”于是小男孩开心地跳起来,一溜儿小跑接过花灯,任由小雀停在他头上叽叽喳喳。然后他小心地瞟了眼脸色黑得吓人的小女孩,见她没说话,就迅速抱着花灯跑到了一脸无奈的教主旁边。

“耶!放花灯啦!”满脸笑容的小男孩在小女孩的注视中,放飞了花灯,闭眼许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个愿望。

黄色小雀开心地绕着他飞来飞去。

教主无奈笑着,朝一边生闷气跺脚的小女孩摊摊手。

徐淡钥负手站在摆满瓜果的桌边,像个看儿孙打闹的寻常老人一样微笑无言。

……

矩丘山上,洛兰举着酒杯向罗曼吹哨挑眉。

罗曼回给洛兰一个大拇指,然后就着眼前这一对恨不得贴在一起的年轻人,笑骂着赶紧喝了一大口酒。

念车兰和水湍共同放飞他们的漂亮花灯,然后在冉冉升起的花灯照耀里,帅气男孩红着脸大声对漂亮女孩说着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情话。

情话说得口干的念车兰紧张地对水湍说出最后一句:“我想娶你!”

水湍羞红了脸,俏皮地眨眨眼,瞧着心爱的男孩紧张得双手无处安放,于是她一把抓住男孩的手,鼓起勇气笑着回答:“我想嫁给你!”

“噢!噢!噢!”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

两个老家伙在旁边勾肩搭背举杯起哄。

水湍靠在念车兰怀里,温柔注视着花灯飘摇直上,听着罗曼和洛兰的胡言胡语,两人笑得很灿烂。

……

“星星!有好多星星!”红家的小家伙们手指天上繁星,兴奋得蹦蹦跳跳。

“看!大哥!是具旭爷爷!”

“还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具旭爷爷,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家里的叔叔婶婶们,小妃助会听话的,你们一定要保佑大哥啊,大哥一定会成功的!”楚小妹低头闭目,握拳在胸,虔诚许愿。

三个少年纷纷效仿:

“具旭爷爷,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家里的叔叔婶婶们……大哥一定会成功的!”

这时有微风起,带起这些祝愿,像是花灯一样,飘飘飖飖飞入星空。

孩子们都在虔诚地祈祷。

只有楚与助还仰着头,仰望满天繁星。

他听见了弟弟妹妹们的愿望。

他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

他要实现这些愿望。

(名词解释:

缘木亭:岐峨山顶的木亭,二十年前新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