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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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对我的恩情重若泰山,就算是为了这一跪而专往,也是值得的。”李邦彦又是一拜,一脸虔诚。
“如果李相公就是为了这一跪,那这一跪我收到了,李相公可回去了,来人,送客!”
我看两位相公能演到何时?
“诶诶,等等,我此来当然还有别的事,还望等我说完王爷再送客。”李邦彦急忙阻止道。
“说。”刘备声音故作冷淡。
“我想到国库空虚,王爷生活不免会受到影响,于心不忍,这才特此前来。”
“把箱子搬上来。”李邦彦挥了挥手,眼角眉梢尽是谄媚。
不一会儿,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就出现在了房屋之内。借着月光,刘备细细看去,发现这十个箱子的模样居然是与张邦昌所带来的别无二致。
不是,你们宰相家里装钱的箱子是找同一家工匠定制的吗?
不待刘备感慨完,十个箱子就被下人依次打开,屋中顿时被金光所填满,一房之内,全是光明。
“此处共有黄金十万两,还望王爷笑纳。”说完,李邦彦还不懈地扫了一眼张邦昌与他身边仅有的箱子。
刘备看着十万两黄金,眼睛瞪大,满脸愕然,心中的玩味都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黄金,从来都没有,可着自己之前那皇帝当的都还不如大宋这一个宰相?
张邦昌则更是震惊,这李邦彦还真是舍得,这怕是他把自己贪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吧!
刘备见到李邦彦和张邦昌居然都如此有钱,又想到了早上那一群来都城犯死进谏的百姓。
他又看到了百姓流离失所,苍苍白骨暴曝于荒野的噩梦场景,他又听到了那黄巾军阵中无数凄惨的哀嚎。
今夜此景,将他从与杜工部相见恨晚的情绪中拉回,将他从对范文正的钦佩中拉回。
在月光下,这十万两黄金时而闪烁时而暗淡的光芒,一如他那虚无缥缈的理想,都是如此的荒诞可笑。
在浩荡的历史之前,他也好、孔明也好、杜甫也好、范仲淹也好,都只是螳臂当车罢了。李邦彦张邦昌之举,一如桓帝灵帝故事。
他的脸色逐渐冰冷了起来,内心烈火烹油,眉梢却满是寒霜。
宰相都这么有钱,那给金人的钱,为什么要百姓出?今天,他要给这群官员放放血了。
想罢,刘备彻底收起了戏谑的心态,尽力维持平静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呀,张相公给我送钱,李相公也给我送钱,我今天出门是遇到财神爷了,只是这么多钱我怕是担不起吧。”
“那里那里,殿下今日之恩,且不说十万两黄金,就是一百万两黄金殿下都但得起!”李邦彦昂首答道,丝毫没有注意到刘备那严肃的神态。
“李相公是为了报恩,那张相公是何意。”刘备目光向张邦昌投去,冷若霜刀。
“李相公权倾天下数十载,我等实在不及。但也想略表心意,黄金不足还望王爷不要见怪。”张邦昌则是连忙赔罪,以为是刘备嫌自己钱送少了。
刘备喝了一口佣人送上来的茶,借此压了压心中的愤怒,继续平声说道:“两位相公都是读书人,不知道是否读过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
“王爷那里话,范文正公千古贤相,其名作我们当然是知道的。”心中有愧的张邦昌赶忙勤快回话,生怕再得罪康王。
而李邦彦则是扫了一眼刘备案上的《范文正公集》后才缓缓说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文正公之胸襟,我时常钦佩。殿下能将文正公的文章放在案头时常翻阅,这份爱国爱民之心怕也是不会输给文正公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同为我大宋宰执,我看着文正公的绝句就深感钦佩,而见了你们,我心里就直犯恶心?”
听到两位相公还在恭维,刘备实在忍受不住心的怒火,抄起案上的文集就向李邦彦砸去,
“噗”的一声,李邦彦头上的官帽飞落于地。
“李邦彦,你说我担得起百万两黄金。”刘备站了起来,指着闪闪发光的黄金,脸色铁青“好,那我问你,这百万两黄金,被你们搜刮到家破人亡的百姓担得起吗?那无数因此鬻儿卖女的百姓担得起吗?被你们这群国之硕鼠啃食殆尽的大宋担得起吗?”
霜刀展刃,一剑封喉。
在刘备这连续的质问中,李邦彦一脸懵逼,而张邦昌更是在一旁噤若寒蝉。一时间内,屋中又是变得寂静无声。
此中沉默,一如岁月轮回的无言。
在这无言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李邦彦才从懵逼中清醒了过来。
经历过今天巨大的反转,又被康王这么一说,他感觉心中出现了某些烦躁的情绪,这是许多年都不曾出现的东西。他的脑中居然也是产生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疑问。
若能文正安社稷,谁愿编词作浪子?他想问问康王,我们是贪官污吏,可你们姓赵的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但他多年的逻辑惯性还是没有让他将这个问题问出来,他也只是躬身轻道:“文正公千古伟人,我等实在不及。但王爷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我们定当竭力协助。”张邦昌也是赶忙躬身,连答应和。
看着二位的举动,刘备还是生气,但却只能摇摇头叹气。
对这些人讲仁义道德还真是对牛弹琴,能驱动这些人的,唯是有利可图四字。
刘备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看来两位相公是无法和文正公共情了,那好,我们就说点直接的。”
听闻此言,两位相公连忙起身,眼中闪烁着光芒。
“道君皇帝失德远遁,当今皇帝上承天命下继大统,这件事,二位没有意见吧。”
接近正题,张邦昌和李邦彦眼中的光越发明亮,连忙称是:
“圣上有光武之姿,上膺天命,下承民意,我等如何敢有意见。”
“天下何人敢对太子承统有异议?有异议者当按反贼处理!”
“按理来说,陛下继位就遇金人南下,如此危局本该倚重宰执大臣,可二位却是道君皇帝的亲信。陛下,不信你们呀。”刘备声音幽幽,却直扣他们的心弦。
“我何时当过道君皇帝亲信,我李邦彦效忠的是大宋皇帝,还望康王代我向陛下表明忠心!”
“我等之心,苍天可鉴呀!也望殿下代我向圣上表明真心!”
两位相公彻底不装了,直接抬起头来看着康王,目光热烈真诚。
看着他们热诚的目光,刘备又止了止心中的恶心,继续道:“但是,本王,是相信二位相公的。只是,当下,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希望你们竭尽全力。”
“我定将竭尽权力。”两位相公屏住了呼吸,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李相公今天送了十万两黄金,张相公今天送了一万两黄金,那就是不知道王黼相公和蔡太师的家中有多少钱了,如今国库空虚,金人又要钱,那我们又何必掠之于民,给圣上留下了不好的名声呢?”
“为了陛下的名声,还需两位多多助力。二位若能借此与旧人划清界限,相信陛下也是会对你们委以重任的。”
听到只是抄家,张邦昌和李邦彦同时大舒了一口气。嗨,还以为是要去刺杀道君皇帝呢。
“殿下万万不要再作相公和太师之称,正是两位贼人祸国殃民,才致山河破碎。殿下作为东京防御使,抄了贼人的家本就在便宜之内。此举为国为民,我定将竭力辅佐。”李邦彦正色厉声,丝毫不念曾是同僚一场,只想分割,可谓“正直”。
“我这就去。”张邦昌更是行动派,立即扭头出门,就打算去找禁军今夜事今夜毕。
见张邦昌行动如此迅速,李邦彦也连忙紧随其后,深怕张邦昌抄家速度太快让自己无家可抄。
但在他转身之际,心中的烦躁却是愈演愈烈。他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石砌的基台在月光下流转着亮银,其上清凉如水的触感依旧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燥热。
李邦彦有一种感觉,他内心的问题,如果这次不问,以后怕是都没机会问了,如果这次不问,自己一定会永远地错过什么。
在这鬼使神差地推动下,他在出了室门后不久就又折返回来。
他一步一踏,脚踩实地地走到刘备面前,俯身一躬,终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了心中所问:“殿下,我们不如范仲淹远甚,但道君皇帝又何及仁庙?”
说罢,李邦彦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一去不返。
看着李邦彦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刘备不自觉摩挲着精美的茶杯,深长地思考着李邦彦所问。
但在回答李邦彦尖锐的问题前,他要首先想清楚一个问题,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仁庙.......仁庙.......仁庙..”
但就在他仔细思考的时候,门僮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禀告殿下,太学学正秦桧秦会之请见。”
听到禀报,刘备起身捡起了丢在台基上的文集,转身递给李桓:
“不见不见,喏,李桓,你去把这本《范文正公集》送给秦学正,然后让秦学正早点回去休息吧。再告诉下人,今晚不再接见任何人,让后续来的官员都请回吧。”
“是!”李桓声音响亮,拿起刘备给的《范文正公集》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也是消失不见了。
最终,偌大的天地间就只剩下了刘备一人。在暮色深沉之中,他还在思考:
“仁庙,仁庙,仁庙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