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行雩自爆(2/2)

虾皮小说【www.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王莽撵刘秀》最新章节。

这下子满殿的公卿臣僚都坐不住了,一个个伏拜在殿池之内,汗泪俱下,哀鸿一片。太皇太后更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一边听灵台侍诏将天象报上,一边阖目祈祷上苍,哪怕是下得一场梦星雨,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此时王莽已头晕目胘,浑身颤栗,几经干呕,也只见干唇角处漫出来了几丝酸水。须卜见他中了暑道,忙将华盖撑了上去。箕子也一边敷冰一边哭求:“伯翁伯翁,不是说无所求,而无所不求么?若能通灵,安有灾患?若不通灵,于此何干?您就莫要强求了,咱们还是回銮吧!”

王莽勉强张了张口,又舔了舔那片黏连的双唇,唇干舌裂,只得于喉间顶出声来:“云儿,云儿,快叫太卜……叫太卜!”须卜就蹲前噙泪哭道:“君哥哥,你叫那太卜为了何事,先听妹妹一言可好?”“丙午镜……丙午镜……”

云公主一听就来气,“您怎么就是一根筋呢,要来阳燧,欲纵火自焚么?非要自绝于天下,来来来,将我三人都葬身火海吧?”平素二人亲如兄妹,这阵儿见云儿生了大气,王莽再无吱出一声。

须卜见他垂首不语,心中犹似刀绞一般,就伸出玉指来摇他手臂,劝慰道:“法性自然,随缘便好。有些人,失去也就失去了;有些物,求告不到要硬忘掉。若不释手,耿耿于怀,耽误自己也笑煞了旁人……”一言未尽,但听王莽“扑嚓”一声,直直栽倒在柴垛之上,面若死灰,昏厥了过去……

听到垛旁厉声尖声,东朝就“刷”得一脸煞白,迅疾着人赶了出去。可刚刚露头跨过殿槛,便见有一百丈的金蟒正伸爪抓来,直吓得众人都瘫倒一片……

待长御与黄门搀她起身,忽听得闷雷滚滚而来,随之便有狂风大作,广袂烈烈,尘埃骤起,墀上柴垛“噗嚓嚓”乱飞……烈日须臾没了踪影,乌风陡暗,昏天荡地,行云如墨般自殿顶向南急急铺去……

东朝搭手寻人之即,铜钱大的雨滴便兜头砸来,通天彻地,震耳欲聋,密如箭镞,急如筛糠,不分鼻眼儿地“啪啪”乱砸,直敲得浑身又麻又疼……

东朝刚刚被架入了殿内,回头见外面水镜之上佝腰趋来了三个灰影,两相搀扶着艰难移动。殿前武士们忙放下长戟,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雨阵……待“落汤鸡”们被一一挨个儿送入了金殿,脚下瞬间流成了池潭……

须卜与少帝忙遍身抖雨,王莽却两眸圆睁着驻足环顾,待看清殿闼方位又疾奔了出去,不顾倾盆大雨就擎举双手,“扑嗵”一声伏地大拜,大吼:“苍天有眼,生灵何幸,普降甘霖,恩泽万方——”说罢便不顾轮次地猛磕响头。

臣僚们见状也跟拜其后,一个个诚畏天命地泪飨上苍,悲天悯人地磕砸响头。但见那檐前之水伴和猩血,丝丝缕缕地蜿蜒而去,染红了丹陛,换了新颜……

王莽经这一曝一淋,终是染上了一场大病,居家几日仍半昏半迷,高烧不退达数日之久。母亲渠氏回到静园已两月盈余,也未有几次瞻见儿面。如今见王莽横躺身畔,不由得抚儿额头伤心落泪道:“都说我儿又做了大官,所到之处人人称赞,可有谁知我儿瘁累,至厮仍要咎责博命哇?”

夫人与王莽正沾拭脸面,怜见婆母哀恸不绝,就放下活计劝慰道:“婆母大人但放宽心,你儿生来便是命硬!适才太医署上来了侍医,施了针炙,也服了煎药,言说今日已多有好转呢!”“就是就是,祖祖放心,嬿儿也亲耳听到了耶……”祖母见王嬿双手抚被,小脸贴上了父翁的老脸,便轻轻沾去了眼角的浊泪,干笑道:“是么?那祖祖这颗悬着的心哪,便放肚里啰!”

小王嬿一贴不当紧,倒把父亲给闹醒了。王莽一见老母在旁,便双臂支棱着欲要折起,忙有吕焉于后抽稳,又在他身后塞了床被子。母亲劝他姑且躺下,王莽摇首泼浪道:“再躺身板儿就烂了,还是跟阿母道个安吧!”

几人正叨着家常琐碎,嫡孙会宗就闯了进来,一见祖宗已能坐起,便将小王嬿一把扯开,且厉声叫嚷:“小姑起开,俺要跟老祖促膝长谈!”吕焉一见破口笑骂:“这厮大你小姑一圈儿,还明目张胆去欺负?”说罢便于屏风之处绕打过来,会宗一看大势不妙,就一头钻进了祖宗怀里。

吕焉这下坦然了,就发髻一歪呆坐在一边。王莽却揪耳将孙孙连根儿拔起,又拧他臂膊哑笑道:“宗儿画术可有长进?”吕焉见小四儿只笑不答,就转过面来嗔怪道:“画术了得又有何用,不当吃不当喝的?不务正道,课业却是一塌糊涂,又不让管,非惯出来个街溜子不成?”

渠母一听就乐呵呵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替儿孙哭怵怵。宗儿乃老身一手带大,不敢说画工能追毛延寿,比那陈敞总能成。”吕焉听了疾跑过来,与祖母附耳趣笑道:“比谁不好,非要比陈敞、毛延寿?早年就因殿前欺君,推出端门杀了头的……”渠母听了一声惊乍,道:“你看看,话赶话儿,没收住。”就闷住葫芦不出声了。

王莽睨了吕焉一眼,便轻拍会宗肩头道:“朝廷既已发了严旨,宗儿就改名王宗吧!一名贵,二名贱,咱家里不容有双名之人。”

此刻有王光入内报禀,言讲有须卜、平晏前来拜府。待二人前后入了阁门,王莽就掀了被面欲移身下床,云公主见状赶忙架住,又群揖一礼坐于床帮。

二人见王氏家眷还礼退去,就倾前询问王莽病情,见稍有痊可,须卜便于黄门令手中奉过了玉匣,又亲置床头羞赫道:“此乃匈胡广域之宝,凡人俗称锁阳丸,可治内阳酸虚,伸筋无力之症呢!料想阿哥身子虚柔,顺便拎了一匣子过来。不阴之物,莫让哥哥见笑了。”

“云儿馈赠,却之不恭。”王莽礼让平晏坐下,又于床头翻出了一条新都侯印绶,双手奉与平晏道:“既已奉了安汉公爵,这方印绶交还朝廷。”平晏躬身接过印绶,又折身转于黄门令台,笑道:“今日常朝众口一词,皆赞明公行雩自曝,不顾钧命而感动天地,势要立传以表呢!”

“又是这话。”王莽摆手哀叹道:“不是臣子应做之事么?这帮同僚,不深耕谋事,溜须拍马倒熟门熟路……”平晏低头哑笑道:“张敞之孙京兆史张竦起表奏言,宜予明公扩大封国,与周公相当;宜立嫡长为公子,与伯禽类同;所赐之品也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

“这都说的什么话?”王莽气得一时性起,抱过木枕便抛向了闼口,貌似坏人就窝在门边儿似的。“你回宫且与太后言明,莫要听信这谄媚之言。偏听偏信,离经叛道!”平晏赶忙颔首称喏。

须卜只知明公贤德,哪知今日也会发火?这会儿一听吓得不轻,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默默去将那抱枕寻回。王莽见须卜闭口不吭,心头一焦就追问道:“云儿似是有甚心事,怎就憋气不吭了?”

须卜公主本就话多,见他追问也把持不住,便将甄丰还朝之事说了个详细。王莽这才披衣下床,开轩面窗喃喃道:“予之显爵,养之富贵,也算堵了中山之口。非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便安之若素了。只怕又来个东祸西引,欲壑难填,这汉家江山就岌岌可危了!”

“这也未必。孝王后领了汤沐邑,二女为君,国舅皆封关内侯,还有何故贪得无厌?卫宝若置虎狼之辞,倒该早做弃市之虑了。”

平晏此话刚一落地,吓得须卜直伸舌头。王莽见状呵笑道:“你这嘴头,莫要吓她……”平晏一见须卜惊惧,就眉头一搭,转左右而言它:“前日提及的车服制度,吏民养生、婚丧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内臣们倒还无有异议,只是普及太学下乡——”平晏于此颇感为难,就借故略略停顿了下来。王莽听了扬手蔼笑,“你尽管说。”

平晏摆脸干咳了两声,又恭谨揖上一礼道:“内臣们皆说耗资过重,无力谈及呀!”王莽听了捋须怒笑:“非是什么无力谈及,是怕那些平民子弟有了学识,抢了他们的饭碗吧!”

“这个……呵呵……”王莽见他支支吾吾,就一语挑明,“莫要替那些冗臣们遮羞!这世家大族,祖上为官,代代为官,骨子里便认定龙生龙来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世家的官学哇,怎轻易会让那些平头百姓去染指呢?陈胜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余也不信。能者上,庸者下,大同之世,人人平等!若层级固化,必苦民心,民心向背呀,城头易帜,瞬息可成!”平晏听了忙点头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