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阅随记•蒋勋•舞动白蛇传•下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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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白蛇传11·盗仙草

蒋勋

白蛇复化为人形，来到院中。小青站起身，迎上来抓住她的手说：“姐姐，他的气血极乱，即将形神俱灭。”

“我们救他。”

“缺味仙草。”小青说。白素贞没言语，上前查看许仙。

“是你给打的。”

“才不，是你给吓的。”两个女子争吵了一会儿后，白蛇不再言语，她抚着许仙默默地哭，任小青怎么劝都没有用。

小青试图说服姐姐，让她和自己离开。白素贞把散落的头发咬在口中，站起来，换上轻便的服装。

她决定要上三十三天去盗仙草，可以起死回生的仙草。

小青吓得脸色发白，她极力阻止，提醒白蛇：“仙草是老君炼丹的命根子，他特地安排了一伙十分厉害的天兵天将看护，你去送死啊！”

白素贞意志坚决，小青力阻不成，也只好跟去协助。

她俩虽然十分小心，但最后还是被人家给发现了。

哪吒和二郎神在一旁观战，仙鹤童子率众将白蛇和小青团团围住。白蛇因为有身孕，天兵天将们对她不敢施全力，所以白蛇虽然已经打到精疲力竭，仍然能够一点点地向前靠近。

眼看仙草就在前面，却身陷重围，性命都要不保，因为她一再坚持。

白蛇眼看性命攸关，小青又被天兵天将困住，干着急，无法伸出援手。哪咤和二郎神对视了一下，哪吒说：“好执着的生灵。”二郎神微微点头。

仙鹤童子喝令白蛇和小青速速退去，不然就不客气了。这时那仙草就在白蛇身边，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拿到。

白素贞有些不支，他让小青快走，小青不肯。哪咤在暗中帮助白蛇荡开攻到的兵器，二郎神和哪咤又对视了一下，彼此没说什么。

眼看白蛇就要遭受重创，刹那间，天空一声霹雳，一道金光荡开杀向白蛇的兵器。祥云间降下一名老者，二郎神宣告：“大家退下，太上老君到！”

紧接着，南极仙翁和观音也先后赶到。白素贞即刻跪下，哭着向老君磕头，诉说丈夫性命悬绝，所以自己才会干冒天规，偷抢仙草。

她和小青请求老君暂且赦免，只要救回许仙一命，甘愿再回来领受任何责罚，粉身碎骨也不遗憾。

太上老君叹了一口气，他亲自摘下仙草，交给白蛇，接着又给白蛇喂了一粒仙丹，并亲自监督她运功将这仙丹解化。

他害怕白蛇将仙丹省下来给许仙，所以才这样做。还嘱咐说：“一年之内，不可轻易动武，更不可随意变化。”又说：“许仙有救，不必着急。”

南极仙翁和观音菩萨也都以自己的方式帮助了白蛇，白蛇叩谢不已，满面泪水。接着白蛇又向围困自已的天兵天将们道谢，感谢佗们刚才对自已手下留情。

在小青的搀扶下，白蛇赶回人间。许仙尚未气绝。

她们将仙草捣碎，把药配制好，送入许仙口中，等一盏茶的工夫，许仙悠悠一声长叹，胸口长长喘了一口气，死里逃生，醒转了过来。

白蛇悲喜交集，正要抱着许仙大哭一场，不想许仙惊惧躲闪，白蛇一下懵住。

云门白蛇传12·金山寺

蒋勋

许仙知道是白蛇上三十三天，冒生命危险盗回仙草，救了他一命。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是那条盘踞在床上的蛇的影像，始终困扰着他。

“素贞到底是不是让自己思念了三千多年的那条善良的白蛇？她真的是害人的蛇精吗？”

由于半信半疑，所以他依旧强迫自己和白蛇共眠一床，依旧想着不知何时自己将被蛇精所害。他矛盾着，不停地问自己：“这是爱，还是报恩？这是恐惧，还是厌弃？”

许仙的气血依然很乱，身上还有明显的伤痕，哥哥嫂嫂多次询问，却怎么也问不出所以然来，问谁谁不知道。

开药进行调理，谁知越调越乱，许仙的体质很快连降三级。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类如尸横遍野的战场，他常常会在睡梦中惊醒，在梦中，他被什么东西压住，全力挣扎，却叫不出来，醒来时一身冷汗。

每当这时，他都会发现，白素贞正深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不敢去接收那柔和的目光，许仙好像已经无法坦荡地面对白蛇，无法自然地去爱自己的妻子了。

看到许仙变成这等样子，白蛇不敢离去。

他失魂落魄地选择逃避，有时候一整天在街上走来走去，不想去哪里，也不想回家。

他精神恍惚地走着走着。迎面一人挡住去路，许仙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法海和尚，他披着橘红袈裟，手中握着禅杖，沉沉地说：“施主，别来无恙。”

许仙多日心事积压，到了爆发之时，一时腿软，跪在地上，拉着法海的袍角，哀求道：“大师救我！”

法海二话不说，拉起许仙就走。二人来到金山寺，这金山寺坐落于长江中的一个孤岛上，殿台楼阁，几乎遮蔽岛上山丘，重重叠叠，见寺而不见山垛。

许仙心神不定，走得很喘，他偷偷用眼斜窥法海，法海如履平地，面不红，气不喘，气定神闲地走着。

此刻，许仙对法海又敬又畏，法海所流露出的那种庄严端正气宇非凡，使他相信这位得道高僧一定可以拯救自己于心烦意乱之中。但他又害怕着，害怕这样严厉的法海，会对妻子下毒手。

远离白素贞，到了金山寺，他又思念起妻子。而且，白素贞已有身孕，不久临盆，他自责为何如此无情，在此时丢下她孤零零一人。

法海把许仙引进寺中最高处的一间禅堂，命令许仙在蒲团上坐好。许仙看见三尊金佛，两旁护法韦陀一字排开。

他仍然心烦意乱，无法入定，任法海怎样引导。他又看到了那条蛇，她穿行过大片的茉莉花丛，五月的茉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她深深地吸一口花的气味，她凝视一朵朵的花，她有些忧伤。忽然下起雪来，在下雪的湖边，在雪花纷飞的湖边，湖水已经结成一片晶莹的冰。断桥上也积着残雪。

那条蛇，白得和雪一样，缓缓蠕动，好像流在雪地上一道长长弯弯的眼泪，慢慢在消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海端坐在禅榻上，手持一只近三尺长，三指宽的红扳，大喝一声，好像洪钟大镛，空空的禅堂里都是回声。

许仙吓得瑟缩了一下，睁开眼抬起头，法海说：“孽由心起，还不断念。”

许仙闭起眼睛，“孽由心起，还不断念！”那声音，好像不是从人的身体里发出，那声音好像是枯死的老树穴洞中的声音，像深渊地谷里可以把人吞噬下去的声音。

他无法清除心中的杂念，为了避免走火入魔，许仙不敢再继续静坐。法海也清楚这一点，只得作罢，自认倒楣。

许仙不知道自己在蒲团上坐了多少个昼夜了。他看着禅堂高处大梁上一道一道斜射进来的月光，听着大江的波涛声在空气中盘旋回荡。

他在想，哥哥嫂嫂，素贞和小青，佗们可曾睡下，是否也和我一样在看这月光。

许仙有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了，这样没有任何原因的失踪，急坏了哥哥嫂嫂。

许仙的哥哥嫂嫂都是下界的方内生灵，有坐驰于家，视听八远之外的本事。两个人坐在家中神游四方，仔细查探，但一直没有结果，不免心急，因为佗们知道许仙有生命危险。

哥哥嫂嫂不是没有查访过金山寺，那法海知道白蛇和小青的法力都甚高，不在自己之下，尤其是白蛇。他怕惹来大祸，因此寺门上都贴了神符，以干涉她们运神查访。

这神符能骗过哥哥嫂嫂，却无法骗过白蛇和小青。法海和许仙都在寺中，那法海有本事不让白蛇和小青查到自已的行踪，但许仙没有这本事。

白蛇知道法海正在调理许仙，所以日日盼望，她常常守在门口，期待着奇迹出现。结果法海失败了，许仙比从前更为不甚，原以为许仙会很快归来，那曾想法海把许仙囚禁起来，扔那儿不管了。

白蛇知道自己的丈夫危在旦夕，可是却毫无办法。小青进来跟白蛇商议，“照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在这儿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那等死。”

“我又有什么办法？处处防范，我稍一靠近，他就惊慌失措，借故躲避。把他救出来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等死，你以为我们比那法海高明吗？傻丫头，这回是不是也喜欢上他啦？”

“你以为那许仙是谁？也就你这大傻瓜喜欢，我是气不过那法海。”小青停了一会，附在白蛇耳旁，轻声说了一阵，白蛇想了想，要小青准备。

云门白蛇传13·水漫金山

蒋勋

第二天一早，白素贞即由小青相伴，来在金山寺。一进庙门，即立刻跪在大殿前，频频磕头。

小和尚不知白素贞来历，见一美貌女子，满面泪水，一语不发，只是叩头，便上前劝道：“小娘子，有什么事？大师一定为你做主，快快起来！”

法海早已经知道白蛇和小青来了，因为白素贞，法海正受着严厉的责罚，他听完金山寺开山祖师裴头陀的教训，立即赶来。

一见白素贞，法海立时火冒三丈，大声斥责：“你这妖孽！送上门来找打！没事你喝什么雄黄洒啊！把你闲地。你还怀着身孕你不知道?!”说着，一根禅杖飞出，当头向白素贞重重砸下。

诚如法海所料，小青飞起一脚，禅杖弹开。法海领受了小青的力道，不禁暗暗心惊。小青也觉脚上一阵酸麻，有点吃受不起。

小青火爆脾气，觉得法海不近人情，她怒睁双眼，柳眉倒竖，喝骂道：“你这秃驴，如此无理，欺人太甚，还不放出我家官人！”

白蛇知道法海道行甚高，不能强逼，便喝止小青。回转过来，还是向法海苦苦哀求。

“求大师赦回许仙，现在他命悬一线。求大师赦回许仙，我和小青也好对症施治。大师，我与许仙有千年的情缘，又夫妻恩爱，求大师赦回，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白素贞说得哀凄，法海却毫不动心，开口骂道：“妖孽！你乃蛇精，念起即动，彼此之间岂会有‘千年情缘’？什么‘夫妻恩爱’，又在蛊惑人心。”

白素贞哀求无效，和小青退回江上。见白蛇和小青退去，法海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这时，天上风云变色，金山寺一时笼罩在乌云之中。法海顿杖跺足，同时说了声：“哎呀！”

他略微沉思了一下，又道：“事已至此无可补救。”于是退入大殿，下令关闭庙门，准备迎战。

风越来越大，檐角铃铎，当当急响。像是警钟，旗幡也在狂风中乱卷，连贴在门上的神符，都被风撕去。

小和尚们有的跑着窜着，有的抱着柱子，害怕被风吹去。

几个鱼精水怪乘乱进入寺中，不一会，又被人给扔了出来。

风更大了，白蛇和小青搅动江水，那水势那大浪渐渐涨高，一层一层淹没金山寺。

白素贞一面协助小青兴风作浪，一面指挥小青请来的水族乘乱去救人。

法海沉着应对，将白素贞派进来的生灵一一抓住，然后像扔拉圾一样给扔出去。

白素贞和小青小心地控制着风速和水势，力道拿捏，忙到好处。对此，法海大为叹服，连连称道。

“看来我输定了。”法海想，“其实早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