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色笺中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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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三道月洞门时,夜雾愈发浓稠,似有人将揉碎的云母粉撒在天地之间。花朵朵的裙裾扫过石阶旁垂落的夜合花,露水在月白绡纱上洇出半透明的纹路。她望着前方飘忽的莲花灯,灯罩上绘着的青鸾被光影映得翅羽微颤,仿佛随时要冲破薄绢腾空而起。团团踮脚推楠木雕花门的瞬间,几粒萤火虫从他袖口逸出,在门环兽首的铜绿锈迹间打了个转,又钻进雾里不见了。
陈年的沉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松烟墨与虫蛀宣纸特有的气息。数十架通天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蛰伏在阴影里,檀木格栅上嵌着的螺钿牡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珠光。当花朵朵的绣鞋踏过青砖地时,那些被镂空花窗切割的银辉忽然活了过来,缠枝牡丹纹随着她的脚步舒展叶片,花蕊处凝结的夜露正巧坠在第三阶木梯边缘。
“小心第三阶。”
团团忽然转身,提灯铜链撞在楠木扶手上发出清越的响动。跃动的烛光将他左颊那道梨涡照得忽深忽浅,倒像是脸上真的生出了岁月的沟壑。花朵朵扶住积着薄灰的栏杆俯身细看,木梯右侧有道寸许宽的裂痕蜿蜒如蛇,裂隙里生着的淡蓝荧草正在吞吐雾霭,每片琉璃般的草叶都蓄着半汪月光,稍一碰触便漾起细碎的涟漪。
阁楼深处传来纸张翻动的沙响,像是百年前某位读书人留下的叹息。团团跪坐在积灰的檀木箱前时,箱角鎏金的饕餮纹正巧咬住一缕月光。鼻尖沾了蛛网也浑然不觉,那银丝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震颤,倒似给他蒙了半面纱。当他抽出那本《天水风物志》时,封皮上鎏金的云纹忽然流动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将金箔捻作丝线,万千光点顺着尘埃攀上横梁,在蛛网间织出转瞬即逝的星图。
“很多年前,父亲病发之时,府中结界变弱,我曾经偷偷跑出去过一次。”
团团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某个墨迹氤氲的角落还留着孩童歪扭的批注,稚拙的“天“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倒像是要挣脱纸张飞走。当他从书页夹层取出三张薄如蝉翼的纸笺时,窗棂外恰好掠过一阵裹着桃香的风,将最上面那张金笺吹得微微卷边。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庭?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母亲,父亲还是病重之人。
朵朵的内心,对团团同情了起来。也许,人生的不完美,才是时光的常态,花朵朵有时候会忍不住的去想,是不是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得用另一样东西去交换?
“也许这个世上,世人只知道昼夜同存,却不知道在这两个时间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第三个时间。”
如果不是当年的那一次偷偷的跑出去,自己和这个秘密,将永远的失之交臂。
“我听说过,天水城有一奇观,端午前后,会出现昼夜同存的情况,第三个时间点,却从未耳闻。”
“这个是和鷽无换来的,这张纸,记录的,乃是昼市,这张黑色的纸,记录的,乃是夜市。昼夜同存现伊始之时,昼和夜,滴落在了这两张纸上,就成了记录昼市和夜市最开始的文字。”
花朵朵凑近细看时,发间插着的步摇不慎扫过竹帘。帘上刺绣的仙鹤竟转了转赤玉镶嵌的眼珠,金线绣成的长喙开合间,一粒水晶般的露珠坠落在她后颈。她抬手去拭的刹那,听见团团衣袖擦过纸面的簌簌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
第一张金笺迸发的光芒并非刺目,倒像将盛夏午后的阳光滤去了灼热,只余温暖的光晕在纸面流转。第二张墨色纸笺却似吞没了所有光线,那黑不是寻常墨色,倒像窥见了宇宙深处的虚无。当素白无字的第三张夹入其间,三色边缘竟生出细密的金线,如同织娘手中的经纬悄然交织。
当三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叠合的刹那,书阁梁柱间垂落的纱幔忽然无风自动。那些经年累月沉淀的墨香陡然鲜活起来,混合着窗外新开的夜来香,在月光里酿成某种令人微醺的气息。多宝格中沉睡的器物接连苏醒,翡翠笔洗泛起粼粼波光,冻石印章上的貔貅纹路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就连角落里生锈的铜雀灯台也发出清越的鸣响,仿佛有群看不见的雀鸟正掠过鎏金灯枝。
“看这里!”
团团忽然抓住朵朵的手腕,孩童的指甲在烛火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素白纸笺上浮动的靛青字迹正在重组排列,每个笔画都像是蘸饱了星辉书写而成。当“夙市“二字最终定格时,花朵朵耳畔响起的不仅是市井喧哗,胡琴揉弦的颤音混着驼铃摇晃的节拍,还有异域语调的叫卖。她分明嗅到异域香料的气息,却又在转瞬之间被书阁内的沉香气冲散。
花朵朵的指尖悬在昼市金笺上方寸许,忽然发现纸缘细密的毛边里藏着极浅的莲花水印。当她想凑近辨别时,窗外飞来一只碧玉色的蜉蝣,薄翅扫过纸面刹那,那些水印竟次第绽放,又在转瞬间凋零成金粉。
书案上的莲瓣铜漏突然发出裂冰般的脆响,青铜莲瓣片片绽开,原本匀速滴落的水银珠悬在半空,映出窗外歪脖槐树扭曲的倒影。团团猛地将三张纸分开,那些幻音便如退潮般消散,唯有余韵在书架间碰撞出细碎回声。多宝格中某只珐琅彩鼻烟壶仍在微微震颤,壶身上绘制的猫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竖瞳。
“在昼市和夜市开始的时候,异族商队会借着光阴褶皱摆开市集。”团团用镇纸压住躁动的纸笺,麒麟口中的玉珠此刻凝着血珀般的光泽,“那里能买到鲛人织就的月光绡,西极之国永不融化的雪砂,甚至……”他忽然噤声,指尖拂过墨色纸笺边缘焦痕,“有些东西本不该现世。”
“这样的秘密……”
花朵朵缩回手指,腕间的银镯撞在砚台上发出轻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知道的吗?”
团团忽然笑起来,眼尾漾起的弧度让那张稚气面孔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沧桑。他伸手拂去镇纸麒麟角上的积灰,兽首口中含着的玉珠突然滴落暗红水渍,在宣纸上晕开成半朵残梅:“秘密就像这阁中的孤本,有人视若珍宝,有人当作柴薪。于你而言...“他故意拉长语调,看着对方无意识揪紧帕子的手指,“不过是多件压箱底的趣闻罢了。”
花朵朵的绢帕不慎扫过金笺边缘,帕角绣着的黄莺竟抖了抖翅膀。她连忙按住不安分的绣纹,感觉后背渗出薄汗:“知晓这般玄机...当真无妨?”
团团踮脚将《天水风物志》塞回最高处的书架,书脊碰撞的闷响惊醒了梁间栖息的银喉长尾山雀。幼鸟振翅时抖落的绒羽飘落在团团肩头,将他衬得愈发单薄。”凡人总爱把秘密看作夜明珠。”他转身时露出狡黠的笑,梨涡里盛着跳动的烛光,“却不知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颗鱼目。”
当墨色纸笺再次被举起时,花朵朵终于看清被虫噬的缺口——那些细小的齿痕边缘泛着霜色,在月光下竟像结着冰碴。她将纸面倾斜四十五度,发现每个残缺处都闪烁着极细微的晶光,宛如有人将冬夜的第一场雪封进了纸纤维里。
“你瞧这像不像月宫桂树落下的冰屑?”
花朵朵用银簪尖轻点残缺处,簪头镶嵌的月光石与纸面碎芒交相辉映。话音未落,镇纸麒麟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兽首眼中镶嵌的黑曜石闪过一抹幽蓝。
团团倏地按住躁动的镇纸,低头凝视纸笺的裂痕,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翳:“百年前篆香姑姑的游记里提过,极北之地有种银翅蠹,专食记载时光的载体...“团团的声音突然变得轻软,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被它们噬咬过的文字,会化作雪籽落在光阴长河里。”
朵朵内心隐隐觉得,团团不只是想去天街那么简单。
“我们真的只是去天街吗?”
团团并未言语,只是想起篆香在几百年前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天街开市那天,她误入了人间。几百年间,团团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是不是百魁之地,就在天街的附近。
“五更天了。”
团团吹熄莲花灯,跃动的火苗最后在他瞳孔里烙下金痕。他踮脚关窗时,腕间红绳擦过窗柩上新结的蛛网,惊得守宫的尾巴在墙根扫出一道慌张的痕迹。
花朵朵退出书阁时,裙摆带起的风卷走了地砖上几片缠枝牡丹纹。她回头望去,月光正巧漫过第三阶木梯,那簇淡蓝荧草在暗处吞吐着幽光,恍若星河坠落的碎片。团团的身影早已隐入重重书架之间,唯有他哼唱的童谣穿过沉香木的缝隙,词句沾了经年的墨色,落地便开成半透明的花。
月色在方砖墁地上淌成银河时,芷兰正在核对食单。羊角宫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粉墙上,发间衔珠凤钗的投影恰似栖在松枝上的寒鸦。她忽觉腕上一凉,原是鎏金镯子滑到了缠着纱布的伤处——白日整理旧籍时被竹简毛刺划出的血痕,此刻在月光下泛着珊瑚色的微光。
寅时的更漏滴答作响时,芷兰掀开库房的朱漆描金柜。樟脑气息裹着件藕荷色妆花缎披风扑面而来,领口缀着的珍珠已泛黄,像串被岁月风干的泪滴。她突然听见梁间传来幼猫似的呜咽,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瓦当的莲花纹,在地面投下残缺的光斑,恰似公子离府那夜破碎的玉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