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柴灶话桑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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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战战兢兢抬眼时,正撞见少年郎君执卷倚窗的模样。晨光为他镀上毛边的轮廓,却化不开眉宇间的霜色。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琥珀色瞳孔里浮着层琉璃似的冰壳,仿佛看人时都要隔着三寸厚的冰层。

芷兰这才发现满室藏书皆悬空浮着,纸页无风自动的沙沙声里,她瞥见某卷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桃花——在这呵气成冰的腊月里显得格外诡异。

锦书突然拽着她疾退三步,芷兰的膝窝撞上青铜暖炉才惊觉,小公子方才坐过的蒲团竟已结满霜花。那碗参汤早凝成冰坨,表面浮着层细碎的六棱冰晶,宛若谁撒了把星辰碎片。

暮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时,芷兰抱着空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姑奶奶房里的李嬷嬷等在角门边,往她手里塞了个鎏金手炉。

“可瞧真切了?”老人浑浊的眼珠映着雪光,“那位可是三百年没出过院门。如果不是姑奶奶,你这一生,只怕都是最下等的仆役,该怎么回报姑奶奶的恩情,你应该懂的。”

芷兰浑浑噩噩点头,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片梅花瓣。她盯着这抹艳色,突然想起小公子翻书时,那截苍白手腕上淡青的血管——像极了冰层下冻住的溪流。

三百个春秋在指间流过,檐角的冰棱融了又结。那一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几百年来的最后一次见面。

似乎真的只是自己的幻听,小公子那样一个清冷的人,怎么会发出那样的笑声。

芷兰消失在月洞门后,团团才从太湖石阴影中踱出。

少年郎君月白锦袍的下摆沾着夜合欢花粉,行走时在暮色里拖曳出星屑般的轨迹。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绵绵从袖中掏出琉璃珠,霞光映亮她鼻尖细密的汗珠。

“是啊,以后可得小心了,你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暮色将青瓦屋檐染成淡紫色时,荷塘边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在涟漪间碎成跳动的金鲤。

绵绵赤足坐在浮萍簇拥的老木桩上,翠色裙裾浸在水里,随波荡开的褶皱中竟游出几尾半透明的鲤鱼。团团正踮脚折下片荷叶,叶缘滚落的露珠坠入水面,叮咚声里绽开一圈发光的涟漪。

“桃桃来当艄公!“绵绵突然转身,腕间银铃震碎塘面月影。

桃桃兴奋地扑进浅滩,用鼻尖顶着荷叶船转圈,惊得睡莲丛中飞起流萤万千,恍若有人撒了把星子入水,垂落的莲子叮叮当当撞出清越曲调。

桃桃突然纵身跃入深水区,蓬松尾巴拍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虹桥。

两个孩童嬉笑着跳上荷叶船,绵绵用裙裾兜住漫天流萤,缀成盏晃晃悠悠的灯笼,团团折了根柳条作马鞭。小舟破开铺满星辉的水面,惊得荷叶丛中窜出群蓝翅蜻蜓,翼膜上还沾着月光的碎银。

朵朵提着素纱灯追到塘边时,正见小舟驶入藕花深处。桃桃狗刨式游在船侧,头顶顶着个莲蓬改造成的斗笠,每划动前爪便推开层层发光的波纹。团团摘下朵墨色睡莲倒扣在水面,睡莲旋转着,托住坠落的流萤成了盏浮灯。

芷兰提着食盒路过九曲桥时,整个荷塘突然泛起雾霭。

面对此情此景,芷兰心中的疑惑更甚。

晨光攀着藤蔓爬上露台,将青瓷茶具镀上柔金。

绵绵赤脚蹲在芭蕉叶旁,翠色裙裾沾满草露,正用银匙小心刮取叶心凝着的晨露。每滴露水落入白玉盏时,竟泛起虹彩涟漪,转眼凝成珍珠似的银丸。

团团伏在石栏边摘忍冬花,黛蓝衣袖被藤刺勾破也不恼,反将金黄花苞串成璎珞,趁桃桃打盹时套上它的脖颈。

“要煮星星茶啦!”

绵绵突然举起琉璃瓶,昨夜收集的星砂在瓶中流转生辉。她踮脚将瓶口对准初阳,光束穿透瓶身时,露台砖缝里突然钻出簇簇半透明的铃兰,花盏中盛着的竟是琥珀色蜜露。团团忙把忍冬花投入青釉茶釜,花瓣触及炉火的刹那,火焰突然化作跃动的蓝蝶,衔着香雾在茶具间翩跹。

桃桃顶着满脖忍冬花转圈,白色毛发缠着几茎碧草。它忽地扑向翻飞的蓝蝶,肉垫拍在石桌上震得茶匙叮当,竟将绵绵收集的银露珠震上半空。晨光穿过悬停的水珠,在素纱屏风上投出七彩虹桥,两个孩童嬉笑着跃上石凳,伸指戳破幻影时溅落的光屑,正巧掉进沸腾的茶汤里。

朵朵挽袖执起竹柄茶杓,惊觉汤色已化作薄绡般的青碧。团团趁机从香球倒出把野莓,紫红浆果入水的刹那,水面浮出尾尾锦鲤虚影,搅得茶香里混进山泉的清冽。

茶汤渐沸,绵绵将琉璃瓶中的星砂倾入青瓷盏。银辉流转间,盏底浮出座微缩的雪山,山顶积雪遇热融化,化作缕清泉注入茶汤。桃桃凑近嗅闻时,鼻尖沾了片虚幻的雪瓣,凉得它猛甩脑袋。

夕阳将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灶膛里跃动的火苗为青砖墙描上橘红纹路。绵绵蹲在土灶旁,用树枝拨弄着煨烤的野薯,翠色袖口被火舌舔得卷了边,脸颊沾着炭灰也浑然不觉。每声轻笑都惊得灶台上陶罐嗡嗡共鸣,罐口溢出的甜香引来几只圆滚滚的麻雀。

“噼啪”一声,柴火爆出串金火星子。绵绵眼疾手快用荷叶兜住,跳动的光点好像萤火虫。

朵朵挽着竹篮跨进院门时,正见炊烟在暮空织出流云纱。

“开窖啦!”

绵绵用火钳扒开灰堆,焦黑的薯皮裂开如花苞,露出里头金灿灿的瓤肉。

团团从香球倒出把不知名的草籽,撒在薯肉上竟开出蓝紫小花,清苦香气混着蜜甜漫过院落。

桃桃尾巴拍打地面扬起细尘,在斜照里化作游动的光鱼。

灶火渐熄,余温烘着墙根的老陶瓮。绵绵偷偷塞进把萤火虫,瓮口漫出的蓝光染透半院青苔。

桃桃蹲坐光斑里歪头打量,白色的毛发与渐暗的天色融成琥珀,唯有眼瞳亮如未灭的星子。

月光如牛乳倾泻在青瓦上,顺着檐角滴落成发光的溪流。

绵绵跪坐在紫藤花架下,翠色裙裾铺展如莲叶,正将白日采的夜合花瓣叠进素纱袋。每片花瓣触到月光便泛起珍珠色光晕,渐渐将香囊撑得鼓胀如星斗。

团团伏在井栏边搅动月影,黛蓝衣袖浸了井水也不在意。

桃桃趴在石阶上假寐,白色毛发镀了层银边。它耳尖忽然一动,望见绵绵捧着的香囊正逸出萤蓝色薄雾。

绵绵踮脚将香囊悬在菱花窗前,夜风穿堂而过时,囊中飘出的不再是寻常花香,而是新焙的龙井混着雨后桃林的清气。

朵朵倚着软枕昏昏欲睡,朦胧间见两个孩童在月光里叠纸船,船头插着的桃枝遇风便开花,花瓣落在衾被上竟化作温软的云絮。

子夜的梆子声惊起宿鸟,芷兰提着灯笼路过时,整个西厢忽被薄雾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