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影现端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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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未明之际,花朵朵被檐角乌鸦的扑翅声惊醒。晨雾从窗缝渗入,在玉璜表面凝成水珠,顺着金箔的沟壑缓缓爬行。她摸出怀中还剩的半块烧饼,就着瓦罐里的隔夜茶吞咽时,忽然发现茶汤里沉着半片梅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绛紫色。

五更梆子刚敲过三响,井台边的青石板已凝满白霜。花朵朵攥着冰凉的柳木桶把,指尖被渗出的井水冻得发麻。晨雾浓得化不开,远处回廊的灯笼在氤氲中晕成团团血色的光晕,像极了抛洒的朱砂粉。

井绳绞动时发出吱呀呻吟,轱辘轴芯处结着层薄冰,转半圈便要滞涩片刻。花朵朵数着麻绳上的结节——这是昨夜收拾包袱时新打的。当木桶撞破井面时,惊醒了伏在辘轳架上的寒鸦,墨色羽毛掠过她发顶,翅尖扫落的冰碴正掉进后颈。

后厨的烟囱开始吐出青烟时,花朵朵第三次打满水缸。雾气稍散的天光里,她看清井壁滋生的墨绿苔藓竟排列成古怪的纹样,像是某种褪了色的壁画。最深处有块凸起的砖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凿痕,中央凹陷处积着暗红污渍。

芷兰来查工时,鎏金护甲划过水缸边缘,刮下些许青釉。验看水量的动作极慢,指甲在缸沿敲击出断续的调子,竟与更夫错拍的梆子声隐隐相合。

“西廊的兰草该浇水了。”

陶制喷壶递来时,壶嘴处的裂纹正巧卡着朵花的浮雕。花朵朵穿过月洞门时,晨雾突然又浓起来,卵石小径两侧的罗汉松在雾中扭曲成幢幢人影。她数到第七步时,绣鞋突然陷进松软的泥土——本该铺着砖石的位置,赫然是个新掘的浅坑,坑底散落着几粒青瓷碎片,断口处还粘着干涸的胭脂。

桃桃忽然冲着月亮门方向低吼,颈毛炸开如蓬松的绒球。朵朵顺着望去,见假山石后闪过半幅黛色衣角,布料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兰草盆里的土泛着异常的红褐色,指尖拨弄时竟翻出半枚锈蚀的铜钱。花朵朵浇水的手抖了抖,壶嘴倾出的水柱在雾气中划出银弧,惊醒了蛰伏在叶背的蓟马。那些细小的黑虫腾起时,在晨光里织成张颤动的网,网上沾着的露珠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日头爬过东墙时,花朵朵终于看清回廊的全貌。褪色的彩绘阑干上,原本的八仙过海图已被风雨蚀成模糊的色块,唯有何仙姑的莲花座还隐约可见。她伸手擦拭积灰的雕花,指腹突然被木刺扎破,血珠渗入木纹的瞬间,整段阑干竟发出轻微的嗡鸣。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团,渐渐洇透了西厢的粉墙。花朵朵攥着喷壶站在井台边时,最后一缕残阳正卡在辘轳架的凹槽里,将青铜轴心照得宛如烧红的烙铁。井绳磨损处的麻纤维根根竖立,在晚风里摇曳成无数条金线。

暮风骤急,远处回廊的灯笼接连熄灭,黑暗如同潮水漫过卵石小径。

子夜时分,朵朵被窗棂的吱呀声惊醒。桃桃低吠,白日里空着的青瓷花瓶此刻插着支带露的芍药。她赤足走近时,发现花瓣上凝着的水珠竟泛着浅金,指尖轻触的刹那,整朵花突然化作齑粉,在月光里飘散如星尘。

晨雾裹着桂花香漫进窗棂时,朵朵正对着铜镜绾发。黄杨木梳突然卡在发间,她凑近镜面细看,发现梳齿间缠着根银白色毛发,在朝阳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这绝不是人类应有的发丝。镜中倒映的博古架上,昨夜空置的梅瓶不知何时插着枝枯荷,焦黄的叶脉间爬满蛛网状的银线。

“姑娘今日去浆洗房。”

芷兰今日别着对翡翠银杏叶耳坠,叶脉里凝着的水珠竟久久不落。转身时瞥见那抹藕荷色身影,粗布裙裾扫过石阶扬起细小的尘埃。她注意到花朵朵发间别着的木簪。廊下的夜风忽然转了方向,将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在少女肩头。

穿过西跨院时,朵朵注意到墙根生着丛罕见的蓝萼梅。这个时令本该凋谢的花枝上,却绽着零星花朵,每片花瓣背面都沁着朱砂似的红痕。她佯装整理裙摆蹲下,指尖刚触到梅枝,怀中的桃桃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些“花瓣“竟簌簌抖落,原是群停驻的蓝翅粉蝶。

午间歇晌时,朵朵倚着廊柱假寐。桃桃突然冲着东墙狂吠,她眯眼望去,见墙头琉璃瓦缝隙里探出簇雪白绒毛,随着风势轻轻摇晃。那分明是某种动物的尾尖,却在她起身的瞬间缩回墙后,只留下片沾着露水的青苔。

最后一缕暮光沉入飞檐脊兽口中时,西厢房的茜纱窗正吞吐着薄雾。花朵朵立在门槛外,看见自己磨毛的裙裾边沿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的影,像条搁浅在石滩上的小鱼。廊下悬着的花灯忽然明灭,惊得她后退半步,鞋跟磕在门枕石雕的莲花纹上。

屋内飘来的暖香带着某种熟稔的甜涩,像是晒干的橘皮混着新焙的松针。她伸手撩开缀满缠枝牡丹的纱帘,细密的罗纹在指尖留下微痒的触感。那些绣在纱面上的花蕊竟是用真正的金箔捻线缀成,随着帘幕晃动洒落星子般的碎光。

淡金色的光晕从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渗出,在墙面投下流水般的纹路,恍若月华漫过粼粼的溪石。

窗外的月季忽然簌簌作响,花朵朵转身时,发间的桃木簪勾住了纱帘的流苏。她手忙脚乱解着纠缠的丝线,忽然瞥见秋千架下的青砖缝里钻出几簇鹅黄的报春花。这些怯生生的小花贴着石阶生长,在夜露里舒展着绒毛密布的嫩叶,像是给冷硬的石阶镶了道暖色的边。

“原来你们也在。”她蹲下身轻触花瓣,指尖传来绒毛柔软的触感。花灯似乎感应到这份亲近,将光束温柔地倾注在这方寸之地,把鹅黄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连叶脉里流动的汁液都清晰可辨。